抗金名将,一跪千年


图片

中兴祯应聘图六段本 局部 南宋 萧照(传)    


01


宋建炎四年(1130年)除夕夜,44岁的西北汉子张俊正经历着军旅生涯中一次大考验。

头年秋,一场事先张扬的“跨国斩首行动”在江南打响!

为什么说“事先张扬”?

因为行动发起方——金太宗完颜晟指名点姓要“搜山检海擒赵构”。

对于赵宋方面的战斗力,金人是心中有数的:

“苗刘之变”刚刚平息,内政不稳;

更兼赵构其人“庸懦,用人不察”,团队缺乏一个长期战略目标。

这样的对手,等于白给。


事实也是基本按照完颜晟的构想在发展。

主力部队由完颜宗弼(兀术)率领,所向披靡,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赵构从扬州逃到建康,又出海溜达一圈从越州(今浙江绍兴)上岸,寻思着不太靠谱,再辗转前往明州(今浙江宁波)——离海更近,便于跑路。

到年底,预言成真,临安被金人攻破,赵构跳上海船,准备前往舟山群岛。

临行前,他叮嘱浙东制置使扈从张俊:

“你我君臣等于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荣辱与共吧哥们,如果打退了金人,就封你为王!”


“朕非卿,则倡义谁先;卿舍朕,则前功俱废。宜戮力共扞敌兵,一战成功,当封王爵。”



02


张俊出身自北宋末年最能打的“西军”(种家军)

经历过靖康之乱的惨烈变局,从奋发孤勇的热血青年走入持重谨慎的老成中年,是标准的“兵油子”。

他想,皇帝的指示,这一仗肯定是要打,至于怎么打,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张俊手下有一帮敢拼命的“小弟”:杨沂中、田师中、刘宝、赵密都,再加上明州守将刘洪道,大家抱成团,倚着明州城血战一昼夜,杀敌数千。

第二天,就是建炎四年正月初一,金军借着海港刮起的西风,发起第二轮攻势,宋军难以抵挡。

张俊亮出“老江湖”做派,学诸葛亮端坐城楼,谈笑自若,麾下见状如同注入一针强心剂,奋力搏杀,金人讨不到便宜,连夜撤出明州。

宋军正在打扫战场,张俊借口“我是皇帝扈从,护驾才是本职”,率本部人马车撤向更靠南的台州。

彼时的张俊当然未曾想到:就规模而言,不入流的明州之战,会在若干年后被官方审定为“中兴十三处战功”之首。

也决定了他本人在南宋武将序列中的地位——他保住了皇帝,替大宋江山延续了火种。

 

其后五年多的时间,张俊多是在做一些剿除盗贼和打击“伪特”的工作。

零零碎碎多有战功,政治地位也与韩世忠平齐,成为赵构的“左右手”。

绍兴六年(1136年)十月,伪齐刘豫发兵三十万大举南侵。


图片

1136年形势图


已成长为禁军统领的杨沂中联手“老上级”张俊麾下张宗颜部,与敌军在藕塘(今安徽定远东南)正面硬杠大捷,收编数万人。

“藕塘之战”后来也被列入“中兴十三处战功”之一。

张俊虽未亲自登场,赖于张宗颜的拼命以及杨沂中的“懂事”,在论功行赏环节,俨然被冠以“总策划”。



03


绍兴十一年(1141年)春,南宋最有战斗力的岳家军正拟收复开封,不料圣旨下令其班师。

完颜宗弼借着两国筹谋和议的机会从江淮区域侵入,一举夺下庐州(今安徽合肥),抵达和州(今安徽和县)境内。

长江天堑又一次直面敞开。

这样的局面显然是赵构没有估算到的,匆忙间令张俊、刘錡、杨沂中三路人马驰援。

在和州完成试探性交手后,金军退至柘皋(今安徽巢湖西北),企图借突如其来的暴雨阻挡宋军。

刘锜、杨沂中先后杀到,与金人相持不下,一度落了下风。

紧要关头,张俊手下王德率精锐赶到,奋力打击金军强悍的右翼,一箭射杀金军骑兵指挥官。

战局从而逆转,不久宋军收复庐州。

“柘皋之战”规模不大,却掐准了时间节点,灭了金人“趁火打劫”的野心,价值不可谓不高。

“中兴十三处战功”也将之收录在案。

张俊再一次“躺赢”。


官方记史,往往会故意隐瞒一些真相,用以强调政治导向。

“柘皋之战”就是一例。

事实上,张俊出现了严重的错判。

就在收复庐州后数日,他收到岳飞即将由黄州东进驰援的消息,忙写信劝退,声称“军粮不足,不可行师”。

这显然是扯淡,张俊已经打好了算盘独吞战功。

非但如此,还同时让刘锜撤兵,他要亲自断后接受民众的欢呼。

正在张俊亮开队伍准备搞一搞阅兵之际,并未伤筋动骨的金军卷土重来,直逼濠州(今安徽凤阳)

张俊的脸差点被打肿,赶紧厚起脸皮追回刘锜的部队,又拉上早已放假的杨沂中部,打算先救濠州。

好运气不会再二再三,金人的“口袋”正等着呢......

宋军连吃败仗......

杨沂中、王德差点被擒,只身逃回。

值得庆幸的是,金军的反扑也用尽了自身战力,双方到最后都无心恋战,各回各家。

画虎不成反类犬,张俊心里不痛快,回朝后参了一本,弹劾刘锜作战不尽心,指责岳飞保存实力不肯进兵。

全力为自己开脱。



图片

中兴四将图 岳飞


04


要说张俊与岳飞之间的关系,早年也是很和睦的。

明州之战前,岳飞就已归属到张俊麾下。

张大帅原先瞧不上这个年轻人,漫不经心地让他写一份工作总结。

报告呈上来的时候,张俊震住了:“守江必守淮”。

当时朝廷行在位于建康,之所以轻易丢失,就在于宋军缺乏战略规划,轻易放弃淮河地区。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张俊惊叹不已。

后来,岳飞单独面觐赵构,再度阐述“守江必守淮”的战略,得到赵构认可,遂成为南宋初年的国防政策之一。

此时,张俊就有点吐酸水了,只是,还不能公然撕破脸皮。

也没这个必要,岳飞资历尚浅。

张俊清楚一点:他很需要岳飞这样既有头脑又有执行力的下属,便一再拉拢他。

特别在报功的时候,屡次将岳飞的名字写在自己前面,甚至当着僚属称赞岳飞:“吾与汝曹俱不及也!” 

怎么看怎么是融洽的师徒关系。


如果张俊此时已濒临退休,这样的点赞甚至着力提携岳飞,一百次一千次都不为过。

问题是张俊自己也在事业爬升期,突然冒出个比自己还要能的下属,而且蹿升速度堪比小火箭。

若没有一个大格局,普通人根本无法接受。

张俊,注定不是那个大格局的人。

他开始愈发针对岳飞、嫉妒岳飞,先是背地吐槽,而后上升到公开层面,与之较劲、争执。

岳飞自带的主角光环或许张俊还能忍受,可他也太能打了,且鲜有败绩,加上皇帝的信任,张俊愈发不满。

岳飞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情商不高,他觉察出张俊对自己态度的转变,一再致函表达对老上级的挂念。

同时强调自己并无炫耀之意。

张俊不为所动,前后三十多封信函都处于已阅状态,就是不回信。

不久,岳飞独立平定洞庭湖杨幺之乱,获得战利品无数。

其中有一批体积庞大的“车船”,他特意选出两艘保存最完整的,连同“使用说明书”,分赠韩世忠与张俊。

这种“车船”虽是木质结构,可行驶在内陆江河,足以震慑群氓,十足的超级装备!

韩世忠与岳飞并无芥蒂,收货此宝,十分惊喜,致谢连连。

张俊就不一样了:“怎么着?这是故意显摆?意思是你能搞到好货,而我不能?”

扔出一张臭脸。



05


“柘皋之战”后不久,宋廷为了排除合议的障碍,展开了一场兵权罢免行动。

深谙用人之道的赵构和秦桧采用分化瓦解之术,派遣刚升任枢密使的张俊与副枢密使岳飞一道前往检阅同为枢密使的韩世忠所部。

检阅的目的,名义上是督促战备,实际则是要裁军。

张俊早已领悟官家的心思,要想活命,只得牺牲同侪:

“激其军,使为变,因得以罪世忠耳!

耿直的岳飞觉察出这一阴谋,暗中送信给韩世忠让他早作准备。

韩为求活命,连夜入宫面君,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赵构心软,放了他一马。

吃了哑巴亏的张俊心中不服,在秦桧的授意下,拉上岳飞,继续“阅兵行动”。

他建议:韩世忠虽已服软,但手下还有不少精锐,必须彻底打散。

岳飞认为这是人家好不容易带出来的部队,以后收复中原还用得上,咱们没这权利!

张俊气极,按理,他与韩世忠是儿女亲家,此刻却不得不为身家性命考虑,非致对方于死敌不可。


抵达韩世忠驻扎的楚州(今江苏淮安)后,张俊不甘心,指指点点几处破败的城墙:“老韩治军不行呀,连小小的城墙都不能维护,谈何抵抗金贼?建议严打!”

岳飞义正辞严:“当兵的应该以恢复中原为己任,而非一味思考筑城防守,否则如何激励士兵?”

张俊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彼此不欢而散。

至此,二人已势如水火。

一个月后,秦桧指使党羽万俟卨、罗汝楫等弹劾岳飞,其中有两条“罪状”,张俊都提供了详细的证词,即:淮西之战不肯发兵、言“楚州不可守”。

不久,张俊又设局,威逼利诱岳飞麾下都统制王贵、副统制王俊诬告岳飞另一得力部将张宪,企图牵连岳飞。

张宪乃岳飞嫡系,张俊深知若按流程审理,只会白费功夫,便私设公堂,严刑逼供。

张宪是条硬汉,咬紧牙关不松口,张俊捏造口供“(张宪)收到岳飞之子岳云书信,谎称金军犯境,以助岳飞夺回兵权,实则图谋不轨”。

言下之意,就是谋反。

“谋反”二字的分量,可想而知。

最终,这成为扳倒岳飞的关键一环。

数月后,岳飞、岳云、张宪遇害,《绍兴和议》成。

张俊,俨然首功之臣。



图片

中兴四将图 张俊


06


岳飞死了,韩世忠赌气赋闲,张俊一人主持枢密使工作,等同于最高统帅了。

赵构就不能不对此有所怀疑的——固然在岳飞这件事上,张俊是参与者,但此一时彼一时也,安知张大帅变心了没?

秦桧自然看穿主子的心,让御史直接“放大招”——弹劾。

有宋一代,这是杀人不见血的阴招,皇帝为营造一个“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氛围,允许甚至鼓励各种实名举报,就算诬告也不加以重罪。

张俊被弹劾的罪名是“据清河坊以应谶兆,占承天寺以为宅基……”

明眼人都知道这就是恶意诬陷——

谶兆之说哪有这么巧?

况且,囤积财产、私修豪宅这些私人勾当,不正是皇帝默许的吗?

只要你不再握有兵权,就是送你一座金山也是可以的。


赵构看了奏章,未置可否,再往后看:


“……大男杨存中(沂中)握兵于行在,小男田师中拥兵于上流。他日变生,祸不可测。”


唔,这让赵构犯了嘀咕,杨存中现任殿前都指挥使,田师中驻扎在长江中游的鄂州,他们手握重兵,又都是张俊旧部,居然私下可以“父子”相称,我的天呐!

这才是关键!

赵构摸了摸扑通跳的小心脏:还好朕有防范,为杨沂中赐名“存中”——提醒他要居中站队,不偏不倚。

这个任命既是针对秦桧,也是针对张俊。

但是,你张俊不能仗着自己是“前任领导”,笼络朕的人哪?!

张俊修炼到这份儿上,自然耳聪目明,不等皇帝下旨,自己先上一道辞呈:


“要求去掉枢密使的实衔,讨一个虚衔,安度余生。”


赵构顺水推舟:你不是家住清河坊吗?就封一个清河郡王,外加“奉朝请”(朝会列席参与的资格,实际不用每天打卡,等于政务顾问)的待遇,养老金管够!



07


大宋皇帝巴不得一介武夫每天莺歌燕舞、醉生梦死,做一个温柔乡里的庸人。

张俊退休是在1142年(绍兴十二年),他用了差不多十年时间,通过疯狂兼并土地,让自己不动产总量提高到一百多万亩!

按照宋代的度量标准,一百万亩约等于六亿六千六百七十多万平方米,再加上张家每年都会把其中的田地部分承租给佃户,收益在八十万石米左右。

这差不多是当时南宋辖区内最富庶的绍兴府两年的收入。

这还不算张家在外面放的外债,除田地外的园林、楼阁、铺户的租赁费用。

说张俊“富可敌国”,毫不为过。


几个小段子可以作证:

张家太有钱,大大小小的金条、银元宝、铜板都堆在库房,张俊生怕哪一天失窃,便想了一招,按照千两银子一堆,打包丢在火中,熔成一个个硕大的“银球”,贼人无论如何是抱不走的,因此取名“莫奈何”。

又一次,赵官家体恤老干部,安排了一次私宴,连秦桧在内,包括退休的韩世忠、张俊都一一列席,其间安排了一场文艺表演,一位滑稽艺人说“脱口秀。此人掏出一枚铜钱,说通过正中的窟窿,可以照出在座诸位对应的天上星宿。第一个是赵构,自然照出了“帝星”;接下来是秦桧,照出“相星”;韩世忠,是“将星”;轮到张俊,艺人照了好久,沉默不言。大家追问半天,他才小心翼翼答道:“没看出是什么星,只看到张郡王端坐在钱眼儿里……”



08


太有钱了,甚至造成比官家还有钱的局面,这就不太好了。

所以,张俊很知趣地打算“吐”一点儿。

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冬,应张俊之请,宋高宗赵构莅临清河郡王府,演绎了一场史上最豪奢的饭局。

赵构在位三十六年,光临过两位大臣的府邸,一是秦桧,另一个就是张俊。

为了准备这场饭局,张俊提前小半年就在筹划,各种采购、囤积、制作。

正式亮相那天,赵构率领一众吃货,包括受邀的秦桧父子以及诸位朝臣、皇亲,大伙儿组团从皇城出发,出南边的和宁门,沿御街折向北,穿朝天门,过吴山坊,来到清河坊张郡王府。

走路最多20分钟的路程,大部队折腾了一个时辰。


接下来,按品级、身份,各位对号入座:

第一等:太师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秦桧、少保观文殿大学士秦熺;

第二等:参知政事(余若水)、签书枢密(巫伋)、少师恭国公殿帅(杨存中)、太尉两府(吴益)、普安郡王(赵瑗,后为宋孝宗)、思平郡王(赵璩);

第三等(不一一列举):侍从七人、管军二人、知阁六人、御带四人、宗室三人、外官六人,共二十八人

……

宾客共分五等,合计二百一十一人,还不包括那些没有品级的侍从、军士。

落座之后,先上两轮餐前菜:


图片

张俊招待宋高宗的部分菜谱

(出自《武林旧事》书影)


首先是“初坐”,意为正餐开始前的茶水点心伺候。

说是点心,其实是货真价实奉上了七十二道大盘子。

其中不乏名菜。

比如当年赵匡胤为表彰吴越王钱俶归附中央而在国宴上特意安排的“旋鲊”(相当于老干妈)。

“初坐”,听上去是随便坐坐,没见过世面的人估计一圈下来就吃饱了。

这才刚刚开始。


略事休息,进入“再坐”环节。

好家伙,又是六十六道大盘子,端上许多时鲜水果、蜜饯,以零食居多,用来开胃。

完事儿之后才是正菜,又称“下酒”。

单位是“盏”,每一盏两道菜,总共三十道,噼噼啪啪。

光是螃蟹,就有洗手蟹、螃蟹酿橙、螃蟹清羹、蝤蛑(yóu móu,梭子蟹)签四种,孔乙己看了也说服气。

其间,穿插八道“插食”,爽口菜、凉菜、馒头小点心为主。


既然是官方饭局,喝酒免不了。

张俊贴心安排了“劝酒果子”,一共十道,如:金橘小橄榄、独装新椰子、对装拣松番葡萄……这些精装KTV果盘。

张郡王为了表示对圣上大驾光临的答谢,还让府上的厨师长特别推荐了十道菜,大多是一些海鲜刺身或者炸物(临安城靠海吃海,不是盖的)

算下来,正菜一共五十八道,整个饭局吃下来,一百九十六道菜。

不撑死也得扶墙走。

当然,以上这些是最高配置,只有赵构一人能有幸吃到。

其余从秦桧父子开始,按等级,每个人都有专属定制菜单,每人一份,就在杯盘碗盏中排列组合,等于高级自助餐。

酒足饭饱,赵构一高兴,封张俊为太师,亲族子弟都有封赏。



09


从靖康之乱起,赵家血脉赵构于迷乱中登基,继而在亡命、戡乱、招揽、宫斗的循环往复中,送走一个一个旧人,最终稳了江南半壁。

岳飞、韩世忠、刘光世等悍将终成土灰。

杨沂中走得很稳,却只是坐到了禁军总负责人的位置,地位高,也只是“家奴”。

唯有张俊,得到皇帝一直的爱护,甚至勉励他没事读一读唐朝名将郭子仪的传记,做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栋梁之臣。

对于张俊晚年那些攫取钱财的骚操作,官家只是苦口婆心劝他“动静小点儿”。

“清河坊夜宴”后三年,张俊去世,年六十九岁。

赵构废朝三日,亲临府上祭奠,追封为循王。


PS:

那场豪华夜宴,算起来,只怕是吃掉了小半年的国家财政收入。

与之形成反差的是,早二十多年前,岳飞部将郝晸请上司吃饭,端上一盘素菜大包,岳武穆吃得津津有味,还顺手打包两只带给夫人品尝。

彼时,岳飞已是方面大员,可对自己竟然苛刻到了如此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