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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6:45:00 1 楼
  • hoho,俺也没看完呢,转过来大家一起看吧.我挺喜欢李碧华写的东西,跟大家分享一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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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6:45:00 2 楼
  • 第一章 暑去寒来春复秋

      婊子无情,
      戏子无义。
      婊子合该在床上有情,
      戏子,只能在台上有义。

      每一个人,有其依附之物。娃娃依附脐带,孩子依附娘亲,女人依附男人。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床上,离开了床即又死去。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台上,一下台即又死去。一般的,面目模糊的个体,虽则生命相骗太多,含恨地不如意,胡涂一点,也就过去了。生命也是一出戏吧。

      折子戏又比演整整的一出戏要好多了。总是不耐烦等它唱完,中间有太多的烦闷转折。茫茫的威胁。要唱完它,不外因为既已开幕,无法逃躲。如果人人都是折子戏,只把最精华的,仔细唱一遍,该多美满啊。

      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诸位听得不少。那些情情义义,恩恩爱爱,卿卿我我,都瑰丽莫名。根本不是人间颜色。

      人间,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脸。

      就这两张脸。

      他是虞姬,跟他演对手戏的,自是霸王了。霸王乃虞姬所依附之物。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当他穷途末路,她也活不下去了。但这不过是戏。到底他俩没有死。

      怎么说好呢?

      咳,他,可是他最爱的男人……真是难以细说从头。

      粉霞艳光还未登场,还是先来调弦索,拉胡琴。场面之中,坐下打单皮小鼓,左手司板的先生,仿佛准备好了。明知—一都不落实,仍不免带着陈旧的迷茫的欢喜,拍和着人家的故事。

      灯黯了。只一线流光,伴咿呀半晌,大红的幔幕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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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6:46:00 3 楼
  • 他俩第一次见面。


      民国十八年(一九二九年),冬。

      天寒日短,大风刮起,天已奄奄地冷了。大伙都在掂量着,是不是要飞雪的样子。

      只是冬阳抖擞着,阴一阵晴一阵。过一天算一天。

      天桥又开市了。

      漫是人声市声。

      天桥在正阳门和永定门之间,东边就是天坛,明清两朝的皇帝,每年到天坛祭扫,都经过这桥,他们把桥北比作凡间人世,桥南算是天界,所以这座桥被视作人间、天上的一道关口,加上又是“天子”走的,便叫“大桥”。

      后来,清朝没落,天桥也就堕落凡尘,不再是天子专有。

      这里渐渐形成一个小市场,桥北两侧有茶馆、饭铺、估衣摊。桥西有鸟市,对过有各种小食摊子,还有撂地抠饼的卖艺人。

      热热闹闹,兴兴旺旺。

      小叫化爱在人多的地方走动,一见地上有香烟屁股,马上伸手去拾。刚好在一双女人的脚,和一双孩子的脚,险险没踩上去当儿,给捡起了,待会。—一给拆了,百鸟归巢,重新卷好,一根根卖出去。

      女人的鞋是双布鞋,有点残破,那红色,搁久了的血,都变成褐色了。孩子穿的呢,反倒很光鲜登样,就像她把好的全给了他。

      她脸上有烟容。实际上二十五六,却沧桑疲惫。嘴唇是擦了点红,眉心还揪了痧,一道红痕,可一眼看出来,是个暗门子。

      孩子约莫八九岁光景。面目如同哑谜,让围巾把脖子护盖住。这脖套是新的,看真点,衣裳也是新的。

      虽则看不清楚他长相,一双眼睛细致漂亮,初到那么喧嚣的市集,怕生,左手扯着娘的衣角;右手,一直严严地藏在口袋中——就像捏着一个什么神秘的东西。很固执地不肯掏出来。

      报童吆喝着:

      “号外!号外!东北军戒严了!日本鬼子要开打了!先生来一份吧?”

      一个刚就咸菜喝过豆汁,还拎着半个焦圈走过的男人吃他一拦,正要挥手:

      “去去!张罗着填饱肚皮还来不及。谁爱开打谁打去!”

      乍见女人,认出来,涎着脸:

      “哎——你不是艳红吗?我想你呢!”

      那挥在半空的手险些打中怯怯的孩子,他忙贴近娘。皱着眉,厌恶这些臭的男人。

      艳红也不便得罪他,只啐一口。

      拖着孩子过去。

      穿过小食摊子,什么馄饨、扒糕、吊子汤、卤煮火烧、爆肚、灌肠、炒肝,还有茶汤、油茶、豌豆黄、爱窝窝、盆儿糕……,只听一阵咚呛乱响,原来是拉洋片的大金牙在招徕,洋片要拉不拉,小锣小鼓小镲吸引着满嘴馋液的男人,他们心痒难熬地,通过箱子的玻璃眼往里瞧……

      “往里瞧啦往里瞧,大姑娘洗澡……”

      待往前走,又更热闹了。’

      有说书的、变戏法的、摔跤的、抖空竹的、打把式的、翻筋斗的、荤相声的、拉大弓的、卖大力丸的、演硬气功的、还有拔牙的……

      艳红找到她要找的人了。

      关师父是个粗汉,身子硬朗,四十多五十了,胡子又浓又黑,很凶,眼睛最厉害了,像个门神——他是连耳洞也有毛的。

      她指指身畔的孩子。他瞅瞅他,点个头,又忙着敲锣打鼓,吆喝得差不多,人也紧拢了。

      娘爱怜地对孩子道:

      “先瞧瞧人家的。”

      脖套上一双好奇的大眼睛,长睫毛眨了眨。右手依旧藏在口袋中,只下意识地用左手摸摸自家的头颅。

      因为场中全是光秃秃的脑袋瓜。

      关师父手底下的徒儿今儿演猴戏。一个个脸上涂了红黄皂白的油彩,穿了简陋的猴儿装,上场了。

      最大的徒儿唤小石头,十二岁了,扮演美猴王,一连串筋斗,翻到圈心。

      王母娘娘的蟠桃会,居然把老孙漏掉?心中一气,溜至天宫,偷偷饱餐一顿。只见小石头吊手吊脚,抓脖扪虱,惹来四周不少哄笑。

      他喝光了酒,吃撑了桃,不忘照顾弟兄,于是顺手牵羊,偷了一袋,又一筋斗翻回水帘洞去。

      关师父站在左方,着徒儿一个一个挨次指点着翻出去,扮作乐不可支的小猴,围着齐天大圣,争相献媚,展露身手,以博青睐,获赏仙桃……

      观众们都在叫好。

      小石头更落力了,起了旋子,拧在半空飞动,才几下——

      谁知一下惊呼:

      “哎呀!”

      彩声陡地止住了。

      这个卖艺的孩子失手了。坍到其他猴儿身上。

      人丛中开始有取笑,阴阳怪气:

      “糟啦糟啦,鼻子撞塌了!”

      小石头心有不甘,再拧旋子,慌乱中又不行了。

      “什么下三滥的玩艺儿?也敢到天桥来?”

      “哈哈哈哈哈!”

      地痞闻声过来,落井下石骂骂咧咧:

      “回去再夹磨个三五载,再来献宝吧。”

      一个个猴儿落荒而逃。见势色不对,正欲一哄而散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四方是人,男女老少,看热闹的,看出丑的,硬是重重围困,众目睽睽。——这样的戏,可更好看呐。都在喝倒彩。

      吓得初见场面的孩子们,有些索性蹲下来,抱着头遮丑,直把师父的颜面丢尽。

      “小孩儿家嘛,别见怪。请多包涵,包涵!”

      关师父赔着笑,在这闹嚷嚷的境地,艺高人胆大,艺短人心慌。都怪徒儿不争气,出不了场。抱着香炉打喷嚏,闹了一脸灰。还是要下台的——下不来也得下。

      一个地痞把他收钱用的铜锣踹飞了。

      “胞”地一下,眼看那不成材的小癞子,又偷跑了。

      关师父急起来:

      “哎——抓回来呀!”

      场面混乱不堪,人要散了。

      小石头猛可站出来,挺挺的。

      他朗朗地喊住:

      “爷们不要走!不要走!看我小石头的!”

      他手持一块砖头,朝自己额上一拍——

      砖头应声碎裂了,他可没见血。好一股硬劲!

      “果真是小石头呢!”

      观众又给他掌声了。还扔下铜板呢。

      他像个小英雄似的,挽回一点尊严。

      牵着娘手的孩子,头一回见到这么的一个好样的,吓呆了。非常震撼。

      谁知天黑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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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6:46:00 4 楼
  • 还下了一场轻浅的初雪。它到早了,人人措手不及。

      两行足印,一样轻浅,至一座四合院外,知机地止住了。不可测的天气,不可测的未来。孩子倒退了一步。

      这院子坐落北平向市广和楼不远。

      “小豆子,过来。”

      娘牵住他的手。她另一只手拎着两包糕点,一个大包,一个小包。外头裹着黄色的纸,纸上迷迷地好似有些红条子,表示喜气。

      院子里头传来叱喝声。

      只见关师父铁般的脸,闪着怕人的青光,脖子特别粗。眉毛、胡子,连带耳洞的毛都翘起来了。

      “你们这算什么?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你们学的是什么艺?拜的是什么师?混帐!”

      屋子里饭桌旁,徒儿们,一个一个,脑袋垂得老低,五官都深深埋在胸口似的,一字排开,垂手而立。还在饿着。

      满头癞痢的小癞子,一身泥污,已被逮回来,站在最末。

      “文的不能唱,武的他妈的不能翻!怎么挣钱,嘎?”

      大伙连呼吸也不敢。没有动静。

      关师父忽地暴喝。像发现严峻的危机:“连猴儿都演不了,将来怎么做人?妈的!”

      一手拎起竹板子,便朝小癞子打下去。

      “逃?叫你逃?我调教你这些年你逃?”

      小店子死命忍住,抽搐得快没气。

    打过小癞子,又顺便—一部打了,泄愤。

      哭声隐隐起了。

      “哭?”

      谁哭谁多挨几下,无一幸免。就连那拍砖头的小石头也挨打。

      “你!明儿早起,自己在院子里练一百下旋子!”

      “是。”

      “响亮点!”

      “是!”

      师父再游目四顾,逮住一个。

      “你!小三子,上场亮相瞪眼,是怎么个瞪法?现在瞪给我瞧瞧。”

      小三子犹豫一下。

      “瞪呀!”横来一喝。

      他把眼一睁。

      师父怒从心上起:“这叫瞪眼?这叫死羊眼!我看你是大烟未抽足啦你。明儿拿面镜子照住,瞪一百下!”

      折腾半晚,孩子只以眼角瞥着桌上窝窝头。窝窝头旁边有一大锅汤,汤上浮着几根菜叶。一个个在强忍饥肠辘辘,饿得就像汤中荡漾着的菜叶,浅薄、无主、失魂落魄。

      “若要成材显贵,就得下苦功。吃饭吧。”

      意犹未尽,还教训着:

      “今后再是这副德性,没出息,那可别打白米饭、炒虾仁的主意啦!就是做了鬼,也只有啃窝窝头的份儿!记住啦?”

      “记住了!”众口一声。窝窝头也够了。还真是人间美味,一人一个大口地吃着。小石头用绳子绑了一个铜板,把铜板蘸在油碗中,然后再把油滴到汤里去。大人和小孩,望着那油,一滴、两滴。

      都盼苦尽甘来。

      “关师父。”

      母子二人,已一足踏入一个奇异的充满暴力似的小天地,再也回不了头了。

      关师父一回头,见是外人,只吩咐徒儿:“吃好了那边练功去。”

      放下饭碗一问:

      “什么名儿?”

      “问你呀!”娘把这个惶惑的,梦里不知身是客的孩子唤住。

      “——小豆子。”怯怯地回应。

      “什么?大声点!”

      娘赶忙给他剥去了脖套,露出来一张清秀单薄的小脸,好细致的五官。

      “小豆子。”

      关师父按捺不住欢喜。先摸头、捏脸、看牙齿。真不错,盘儿尖。他又把小豆子扳转了身,然后看回回,又把他的手自口袋中给抽出来。

      小豆子不愿意。

      关师父很奇怪,猛地用力一抽:

      “把手藏起来干嘛——”

      一看,怔住。

      小豆子右手拇指旁边,硬生生多长了一截,像个小枝桠。

      “是个六爪儿?”

      材料是好材料,可他不愿收。

      “嘿!这小子吃不了这碗戏饭,还是带他走吧。”

      坚决不收。女人极其失望。

      “师父,您就收下来吧?他身体好,没病,人很伶俐。一定听您的!他可是错生了身子乱投胎,要是个女的,堂子里还能留养着……”

      说到此,又觉为娘的还是有点自尊:

      “——不是养不起!可我希望他能跟着您,挣个出身,挣个前程。”

      把孩子的小脸端到师父眼前:

      “孩子水葱似的,天生是个好样……,还有,他嗓子很亮。来,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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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6:47:00 5 楼
  • 关师父不耐烦了,扬手打断:

      “你看他的手,天生就不行!”

      “是因为这个么?”

      她一咬牙,一把扯着小豆子,跑到四合院的另一边。厨房,灶旁……


      天色已经阴暗了。玉屑似的雪末儿,犹在空中飞舞,飘飘扬扬,不情不愿。无可选择地落在院中不干净的土地上。

      万籁俱寂。

      所有的眼睛把母子二人逼进了斗室。

      才一阵。

      “呀——”

      一声非常凄厉、惨痛的尖喊,划破黑白尚未分明的夜幕。

      练功的徒儿们,心惊肉跳,不明所以。小石头打了个寒噤,情知不妙。

      一头惊惧迷茫的小兽,到处觅地躲撞,觑空子就钻,雪地上血迹斑斑……

      挨过半晌。

      堂屋里,只闻强压硬抑的咽气、抽泣。西西梭梭,在雪夜中微颤。孤注一掷。

      是一个异种,当个凡俗人的福分也没有。

      那么艰辛,六道轮回,呱呱堕地,只是为了受上一刀之剁?

      剁开骨血。剁开一条生死之路……

      大红纸摺摊开了。

      关师父清清咽喉,敛住表情,只抑扬顿挫,唱着一出戏似的:

      “立关书人,小豆子——”

      徒儿们,一个、两个、三个……,像小小的幽灵,自门外窥伺。

      香烟在祖师爷的神位前缠绕着。

      也许冥冥中,也有一位大伙供奉的神明,端坐祥云俯瞰。他见到小豆子的右掌,有块破布裹着,血缓缓渗出,化成胭红。如一双哭残的眼睛,眼皮上一抹。无论如何,伤痛过。

      小豆子泪痕未干,但咬牙忍着,嘴唇咬出了血。是半环青白上一些异色。

      “来!娘给你寻到好主子了。你看你运气多好!跪下来。”

      小豆子跪下了。

      ”年九岁。情愿投在关金发名下为徒,学习梨园十年为满。言明四方生理,任凭师父代行,十年之内,所进银钱俱归师父收用。倘有天灾人祸,车惊马炸,伤死病亡,投河觅井,各由天命。有私自逃学,顽劣不服,打死无论……”

      听至此,娘握拳不免一紧。

      “年满谢师,但凭天良。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关师父抓住小豆子那微微露在破布外的指头沾沾印泥,按下一个朱红的半圆点。

      伤口悄悄淌下一滴血。

      关书上如同两个指印,铁案如山。

      娘抬起毛笔,颠危危地,在左下角,一横,一竖,画个十字。乏力地,她抖了一抖。

      她望定他。

      在人家屋檐下,同光十三绝一众名角旧画像的注视下,他的脸正正让人看个分明,却是与娘亲最后相对。让他向师父叩过头,挨挨延延,大局已定。

      把大包的糕点送给了师父,小包的,悄悄塞给他:“儿!慢慢地吃。别一下子就吃光了。摊开一天一天地吃。别的弟兄让你请,你就请他们一点。要听话。大伙要和气。……娘一定回来看你的!”

      说来说去,叮咛的只是那小包糕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如果是“添饭加衣”那些,又怕师父不高兴。

      终于也得走了。

      她狠狠心,走了。为了更狠,步子更急。在院子里,几乎就滑跌。一个踉跄,头也不回,走得更是匆匆。如果不赶忙,只怕马上舍不得,回过头来,前功尽废,那又如何?

      想起一个妇道人家,有闲帮闲,否则,趴在药铺里搓蜡丸儿、做避瘟散,或是洗衣服臭袜子……

      冬天里,母子睡在破落院里阁楼临时搭的木板上,四只脚冻得要命,被窝像铁一般的凉薄,有时,只得用大酱油瓶子盛满开水,给孩子在被窝里暖脚。

      但凡有三寸宽的活路,她也不会当上暗门子。她卖了自己去养活他。——有一天,当男人在她身上耸动时,她在门帘缝看到孩子寒碜的能杀人的眼睛……

      小豆子九岁了。娘在三天之内,好像已经教好他如何照顾自已一生。说了又说,他不大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留下来,娘走了。

      她生下他,但她卖了他。却说为了他好。

      小豆子三步两步跑到窗台,就着纸糊的窗,张了一线缝,她还没走远。目送着娘寂寂冉于今冬初雪,直至看不见。

      他的嘴唇自动,无声:

      “娘!”

      关师父吩咐:

      “天晚了。大师哥领了去睡吧。”

      小石头来搭过他肩头、小豆子身子忽被触碰,用力一甩,躲开了。

      小石头道;

      “钟楼打钟啦,铸钟娘娘要鞋啦,听到吗?鞋!鞋!鞋!睡觉吧。”

      小豆子疑惑了:

      “铸钟娘娘是谁?”

      “是——一只鬼魂儿!哈哈哈!”小石头吓唬他,然后大咧咧地走了。小豆子赶紧尾随。

    到了偏房,小石头只往里一指。

      屋里脏兮兮的。是一个大炕。不够地方睡,练功用的长板凳都搭放在炕沿了。

      四下一瞧,这群衣衫褴楼,日间扮猴儿的师兄弟们,一人一个地盘。只自己是外人。何处是容身之所?觑得一个空位,小豆子怯怯地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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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6:48:00 6 楼
  • 凶巴巴的小三子欺新,推他一把:

      “少占我的地,往里挤。一边里待着!”

      大伙乘机推撞,嬉玩。不给他空位。

      小豆子举目无奈地怔住,站着,拎住一包糕点,像是全副家当。很委屈。

      小石头解溲完了,提溜着裤子进来,一见此情此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干什么?欺负人?”

      一跃上炕,把小三子和小煤头的铺盖全掀翻。师哥倒有点威望:

      “你们别欺负他!来!你睡这个窝。”

      然后摆开架式,向着众人:’

      “谁不顺毛谁上,八个对一个!”

      一见小石头捡起破砖头,全都意兴阑珊,负气躺下来。小三子犹在嘀咕:

      “谁有你硬?大爷没工夫——”

      “什么?”

      终干也都老实下来。小豆子认得这是小石头的绝活,印象很深。但只觉这人嗓大气粗,不愿接近。

      躺到炕上,钻进一条大棉被窝里,挤得紧冻得慌。一个人转身,逼令整排的都得翻。练功太累了,睡得沉。

      只有小豆子,在陌生的环境,黑。伤口开始疼。一下子少了一小截相连过的骨肉,它不在了,他更疼。干瞪着眼;发愣,咬着牙在忍。

      静夜里,忽地传来呜咽声,断续调嗽,一如鬼哭。小癞子在另一头,念着娘:

      “……娘呀,我受不了啦……你们把我打死算了……呜呜呜……

      小豆子恐怖地,一动也不敢动。泪水滚下来。小石头被弄醒了。

      “怎么还不睡?烦死人!”

      “惦着……娘。”

      “哦,”小石头一转念,信口开河来安慰他,“不要紧,过年她准来看你的。睡吧。”

      见小豆子不大信任地瞅着自己,只好岔开点儿:

      “爹呢?”

      “跑掉了。你爹跟娘呢?”

      小石头只豁达地打个哈哈:

      “那两个玩艺儿我压根儿没见过。我是石头里钻出来的!哎呀,好困呀——”

      小豆子忍不住破涕苦笑。

      只见小石头马上已睡着了,真是心无旁骛。天更黑了。

      第二天一早,剃头了。关师父用剃刀一刮,一把柔软漆黑的头发飘洒下地,如一场黑色的雪。一下又一下……

      小豆子非常不情愿。一脸委屈。

      “别动!”关师父把他头儿用力按住:“叫你别动!”

      小豆子巴嗒着大眼睛。他一来,失去一样又一样。

      关师父向着门外;“谁,给拿件棉衣来。”又吩咐:“小粽子你们两个换煤球去。顺便看看水开了没有。”

      “是。”都是朗朗的应声。

      小石头拎了棉衣来:

      “凑合着穿。”

      “谢谢师哥。”

      头剃了,衣服一套,小豆子跟同门的师兄弟一个模样了。他把头摇了摇,又轻,又凉。不习惯。但混在一处,分不清智愚美丑,都是芸芸众生。

      以后每天惺忪而起,大地未明,他们共同使用一个大汤锅的水洗脸。脸洗不干净,肚子也吃不饱。冻得缩着脖子,两手笼在袖里,由关师父领了,步行到北平西南城角的陶然亭喊嗓去。

      陶然亭,它的中心是一座天然的土丘,远远望去,土丘上有一座小巧玲珑的寺宇,寺宇里面,自是雕梁画栋,玉阶明柱,配厢回廊,布局森严。但孩子们不往这边湾,他们随师父到亭下不远,一大片芦苇塘,周围丘陵起伏,荒野乱坟,地势开阔。

      正是喊嗓的好地方。

      孩子四散,各找一处运气练声:

      “咿——呀——啊——呜——”

      于晨光暧昧之际,一时便似赶不及回去的鬼,凄凄地哭喊。把太阳哭喊出来。

      童稚的悲凉,向远方飘去,只迎上一些背了书包上学堂的同龄小孩,他们在奔跑跳跃追逐,佣人唤不住,过去了。

      天已透亮,师父又领回四合院。街面上的早点铺刚起火开张,老百姓刚预算一天的忙碌。还没吃窝窝头,先听师父训话,大伙站得挺挺的,精神抖擞,手放背后,踏大字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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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6:48:00 7 楼
  • 师父在训话时更像皇上了:

      “你们想不想成角儿?”

      “想!”——文武百官在应和。

      “梨园的饭碗是谁赏的?”

      “是祖师爷赏的!”

      “对!咱们京戏打乾隆年四大徽班进京,都差不多两百年了,真是越演越红越唱越响,你们总算是赶上了——”

      然后他习惯以凌厉的目光横扫孩子们:

      “不过,戏得师父教,窍得自己开。祖师爷给了饭碗,能不能盛上饭,还得看什么?”

      “吃得苦!长本事!有出息!”

      关师父满意了。

      练功最初是走回场,师父持一根棍子,在地面上敲,笃、笃、笃……

      孩子们拉开山榜,一个跟一个。

      “跟着点子走,快点,快点,手耗着,腿不能弯,步子别迈大了……”


      日子过去了。就这样一圈一圈地在院子中走着,越来越快,总是走不完。棍子敲打突地停住,就得挺住亮相。一两个瘫下来,散漫的必吃上一记。到了稍息,腿不自已地在抖。好累。

      还要压腿。把腿搁在横木梁上,身体压下去,立在地上的那条腿不够直,师父的棍子就来了。

      一位香点燃着。大伙偷看什么时候它完了,又得换另一注耗上。

      小癞子又泪汪汪的。

      关师父很不高兴:

      “什么?腿打不开?”

      随手指点一个:

      “你,给他那边撕撕腿,横一字。”

      小豆子最害怕的,便是“撕腿”。背贴着墙,腿作横一字张开,师父命二人一组,一个给另一个的两腿间加砖块,一块一块的加,腿越撕越开。偷偷一瞥,小癞子眼看是熬不住了,痛苦得很。

      此时,门外来了个戴镶铜眼镜的老师爷,一向给春花茶馆东家做事。来看看货色。

      关师父一见,非常恭敬:

      “早咧。师大爷。”

      便把徒儿招来了:

      “规规矩矩的呀,见人带笑脸呀。来!”

      一壁赔笑:

      “这些孩子夹磨得还瞅得过眼去。您瞧瞧。”

      一个一个,棍子底下长大,什么抢背、鲤鱼打挺、乌龙绞技、侧空翻、飞腿、筋斗、下拱桥……,都算上路。老师爷早就看中小石头了,总是着他多做一两个,末了还来个摔叉。

      “来了个新的。这娃儿身子软,好伶俐。小豆子,拧旋子看看。”

      小豆子先整个人悬空一飞身,岂料心一慌,险险要扑倒,他提起精神,保持个燕式平衡,安全着陆。师父在旁看了,二话不说,心底也有分数。是比小石头还定当点。

      谁知他立定了,忽儿悲从中来,大眼睛又巴嗒巴嗒地眨,滚着劫后余生的惊恐泪珠。

      师父叱骂:“没摔着就哭,摔着了岂不要死?”小豆子眼泪马上往回滚去,一刹间连哭也不敢,心神不定。

      “表演个朝天蹬,别再丢脸了。”

      小豆子抬起腿,拉直,往额上扳,有点抖。

      “朝天蹬嘛!”师父急了,“抬高,叫你抬高!直点!”

      他一屁股跌在地上。

      关师父气极,连带各人的把式都前功尽废似地,颜面过不去,怒火冲天:

      “妈的,你也撕撕腿去!”

      小豆子望向可怖的墙根。小癞子正受刑般耗着,哭哑了嗓子:

      “疼死了!娘呀,我死给你看呀,您领我回家去吧,我要回家……”

      他想,自己也要受同样的罪,上刑场了。脸色白了,先踢腿,松筋骨。

      “哎——”

      小三子给他加砖块。一、二、三、四……撕心裂肺的叫声,大伙都听见了。小石头心中有点不忍。

      乘师父讪讪地送老师爷出门时,小石头偷偷开溜,至墙根,左右一望,双手搓搓小豆子的腿,趁无人发觉,假装踢石子,一脚把砖踢走。一块,两块。又若无其事地跑开。

      为此,小豆子觉得这师哥最好。

    小石头为了自己的义举窃喜:

      “好些吧?嘻嘻!”

      只见小豆子脸色一变。情况不妙了。一回头,关师父满脸怒容:

      “戏还没学成,倒先学着偷工减料!丢人现眼!都不想活了!”

      一声虎吼:

      “他妈的!还拉帮结党,白费我心机!全都给我打!搬板凳,打通堂!”

      “打通堂”,就是科班的规矩,一个不对,全体株连,无一幸免。

      孩子们跑不了,一个换一个,各剥下半截裤子,趴在长板凳上,轮流被师父打屁股。啪啪啪啦的响。

      隔壁的人家,早已习惯打骂之声。

      关师父狠狠地打:

      “臭泥巴,吃不得苦!一颗老鼠粪,坏我一锅汤!”

      心中一股郁闷之气,都发泄在这一顿打上。不如意的人太多了,女人可以哭,孩子可以哭,但堂堂男子,只能假不同的借口抒泄:轰烈地打喷嚏、凶狠地打呵欠、向无法还手的弱小吼叫。这些汹涌澎湃,自是因为小丈夫,吐气扬眉的机会安在?又一生了,只能这样吐吐气吧。生活逼人呀,私底下的失望、恐慌、伤痛……都是手底下孩子不长进,都是下三滥烂泥巴。

      他的凶悍,盖住一切心事。重重心事,重重的不如意。想当初,自己也是个好角儿呀……

      轮到主角爬上板凳了。

      小石头是个挨打的“老手”,在痛楚中不忘叮嘱小豆子:“绷紧——屁股——就不疼——。”

      小豆子涕泪淋漓,绷紧屁股,啃着板凳头。

      “你这当师哥的该打不该打?”

      又怒问:

      “你说,你师哥这么纵容你,该打不该打?说!”

      小豆子一句话也不肯说。

      “不说?你拧?”

      把气都出在他身上了。关师父跟他干上了:“我就是要治你!”

      忽尔像个冤家对头人。打得更凶。

      小豆子死命忍着。


      交春了。

      他也来了好几个月,与弟兄们一块,同游共息,由初雪至雪霁。

      孩子们都没穿过好衣服。他们身上的,原是个面口袋,染成黑色,或是深颜色,做衣服,冬天加一层棉,便是棉衣。春暖了,把棉花抽出来搁好,变成两层的夹衣。到了夏天,许是再抽下一层,便是件单衣。大的孩子不合穿,传给小一点的孩子。破得不能穿了,最后把破布用浆糊校起来,打成“袼褙”做鞋穿。

      天桥去熟了,混得不错,不过卖艺的,不能老在一个地方耍猴,也不能老是耍猴。难道吃定天桥不成?

      孩子长得快,拉扯地又长高了。个个略懂所谓十八般武艺:弓、弯、枪、刀、剑、矛、盾、斧、钠、朝、鞭、铜、挝、生、叉、把头、绵绳套索、打。不过“唱、做、念、打”,打还只是砸基础。

      关师父开始调教唱做功架。

      天气暖和了,这天烧了一大锅水,给十几个孩子洗一回澡。这还是小豆子拜师入门以后,第一次洗澡,于蒸汽氤氲中,第一次,与这么多弟兄们肉帛相见,袒腹相向。

      取一个木勺子,你替我浇,我替你浇。不知时光荏苒。忽闻得“鞋!鞋!鞋!”的钟声传来。

      小豆子无端想起他与娘的生离:“师哥,我好怕这钟声。”

      “不用怕,”才长他三年,小石头懂的比他多着呢,“不过是铸钟娘娘想要回她的鞋吧。你听,不是‘要鞋!要鞋!’这样喊着吗?”

      “你不是说,她是只鬼魂儿么?”小豆子记得牢,“她为什么要鞋?”

      各人见小豆子不晓得,便七嘴八舌地逞能,务要把这传奇,好好说一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皇帝敛尽了城里的铜钱,强迫所有铜匠为他铸一口最巨大的铜钟,一回两回都不成功,铜匠几乎被他杀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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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6:49:00 8 楼
  • “有一个老铜匠,用尽方法一样不成,便与女儿抱头痛哭,说他也快被皇帝杀头了。”

      “这姑娘一定要到熔炉旁边看,就在最后一炉钢汁熔成了,一跳跳进里头去。”

      “就像我们练旋子一样,一跳——”一个小师哥还赤身示范起来,谁知失足滑了一跤。大伙笑起来,再往下说:

      “老父亲急了,想救她,已经来不及,一把只抓住她一只鞋。”

      “铜钟铸好了,就是现在鼓楼后钟楼前的那一口。晚上撞钟报更时,都听得她来要鞋的。”

      小豆子又害怕。

      “你怎不晓得铸钟娘娘的故事?”小石头问,“你娘没跟你说?”

      小三子最看不过,撇撇嘴:

      “也许你娘也不晓得。”

      “不!”小豆子分辩,也护着娘,“她晓得。她说过河,我记不住。”

      “你娘根本也不晓得。”

      “你娘才没说过呢!”

      小豆子于此关头,没来由地憎恨这侮辱他娘的小师哥。

      “算啦别吵啦,”小石头道,“我们不是听娘说的,是拉胡琴的丁二叔说的。”

      “呀——”小豆子忽地张皇起来,“丁二叔,哎!明儿得唱了。”

      他心神回来了、也不跟人胡扯了,赶忙背着戏文: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小石头木勺的水迎头浇下。

      “又岔到边里去了。是‘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几个孩子架着脏兮兮的小癞子进来,把他像木偶傀儡一样扔到水里去,溅起水花。

      小癞子只一壁叼叼不清,成为习惯。

      “别逗了,烦死了。反正我活不长啦,我得死了。唉哟,谁踩着我啦?——.,,

      四下喧闹不堪,只有小豆子,念着明儿的“分行”,不安得很。

      小石头鼓励他;

      “来,再背。就想着自己是个女的。”

      小豆子坚决地:

      “好!就想着,我小豆子,是个女的。‘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

      师兄弟们全没操那份心。他们只是好玩着,舒服而且舒坦。又爱打量人家的“鸡鸡”。

      “暧,你的鸡鸡怎么是弯的?”

      一个也全无机心,拿自己那话儿跟人一比:“咦?你这比我小!”

      一块成长,身体没有秘密。只有小豆子,他羞怯地半侧着身子,就叼念着,自己是个女的……

      断指的伤口全好了。只余一个小小的疤。春梦快将无痕。


      这天是“分行”的日子。

      孩子们穿好衣服,束好腰带,自个伸手踢脚喊嗓,之后,一字排开。

      眼前几个人呢。除开关师父,还有上回那师大爷,拉胡琴的歪鼻子丁二叔。大人们坐好了,一壁考试一壁掂量。

      就像买猪肉,挑肥拣瘦。

      先看脸盘、眉目。挑好样的生。

      “过来,”关师父喊小石头,“起霸看看。”

      小石头起霸,唱几句“散板”:

      乌骓它竟知大势去矣,

      因此上在枥下咆哮声嘶!

      轮到下一个,气有点不足,可很文,也能唱小生。又到下一个……

      “这个长得丑。”

      “花脸倒是看不出。”关师父护着。

      “这个指头太粗了。”

      “这个瘦伶伶的,不过毯子功好,筋斗可棒呢!”

      “这个……”

      一个一个被拣去了,剩下些胖的、眼睛小的、笨的……,因没人要,十分自卑难过。只在踢石子,玩弄指头儿,成王败寇的残酷,过早落在孩子身上。

      到底也是自己手底下的孩子,关师父便粗着嗓门,像责问,又似安慰:

      “小花脸、筋斗、武打场不都是你们吗?戏还是有得演的。别以为‘龙套’容易呀,没龙套戏也开不成!”

      大伙肚里吃了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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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6:49:00 9 楼
  • 师大爷又问:

      “你那个绝货呢?”

      胡琴拉起了。

      关师父得意地瞅瞅他,把小豆子招来:

      “来一段。”

      不知恁地,关师父常挑一些需得拔尖嗓子的戏文让他练。自某一天开始——

      四合院里还住了另外两家人,他们也是穷苦人家,不是卖大碗茶,就是替人家补袜底儿、补破袄。也有一早出去干散活的:分花生、择羊毛、搬砖块、砸核桃儿……

      卖茶的寡母把小木车和大铜壶开出去,一路的吆喝:

      “来呀,喝大碗茶呀……水开茶酽,可口生津啊,喝吧……”

      师父总是扯住他教训。只他一个。

      “小豆子你听,王妈妈使的是真声,这样吆喝多了,嗓子容易哑,又费力气。你记住,学会小嗓发声,打好了底……”

    今天小豆子得在人前来一段了。

      昨儿个晚上,本来背得好好的。他开腔唱了:

      “我本是——我本是——”

      高音时假声太高,一下子回不过来。回不过来时心慌了。

      又陷入死结中。

      关师父眯嘁着眼:

      “你本是什么呀?”

      “我本是男儿郎——”

      正抽着旱烟的师父,“当啷”一声把铜烟锅敲桌面上。

      小豆子吃了一惊,更忘词了。

      小石头也怔住。大伙鸦雀无声。

      那铜烟锅冷不提防捣入他口中,打了几个转。

      “什么词?忘词啦?嘎?今儿我非把你一气贯通不可!”

      师大爷忙劝住:

      “别捣坏了——”

      “再唱!”

      小豆子一嘴血污。

      小石头见他吃这一记不轻,忙在旁给他鼓励,一直盯着他,嘴里念念有词,帮他练。小豆子含泪开窍了。琅琅开口唱:

      我本是女娇娥,

      又不是男儿郎……

      见人家夫妻们洒落,

      一对对着锦穿罗,

      啊呀天吓,不由人心热似火——

      嗓音拔尖,袅袅娜娜,凄凄迷迷。伤心的。像一根绣花针,连着线往上扯,往上扯,直至九霄云外。

      师大爷闭目打着拍子。弟兄们只管瞅住他。

      小豆子过关了。

      师父踌躇满志:

      “哼!看你是块料子才逼你!”

      他的命运决定了。

      他童稚的心温柔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徒儿蓦地走过来,惊扰一众的迷梦。

      胡琴突然中断了。

      “什么事?”

      小黑子仓皇失措,说不出话来:

      “不好了!不好了!”

      好景不常。院子马上闹成一片。


      杂物房久不见天日。

      堆放的尽是刀枪把子,在木架子上僵立着。简陋的彻末、戏衣、箱杠,随呼呀一响,木门打开时,如常地映入眼帘。

      太阳光线中漫起灰尘。

      见到小癞子了——一

      他直条条地用腰带把自己吊在木架子上面。地下漾着一摊失禁流下的尿。

      孩子们在门外在师父身后探看。他们第一次见到死人。这是个一直不想活的死人。

      小豆子带血的嘴巴张大了。仿佛他的血又浪浪涌出。如一摊尿。

      这个沉寂、清幽的杂物房,这才是真正的迷梦。小癞子那坚持着的影儿,压在他头上肩上身上。小豆子吓得双手全捂着眼睛。肩上一沉,大吃一惊,是小石头过来搂着他。

      木门砰然,被关师父关上了。

      这时节,明明开始暖和的春天,夜里依旧带寒意,尤其今儿晚上,炕上各人虽睡着了,一个被窝犹在嗦嗦发抖。

      小石头被弄醒了:

      “怎么啦?”

      小豆子嗫嚅。

      “好怕人呀,小癞子变鬼了?”

      小石头忽地一骨碌爬起来,把褥子一探:“我还梦见龙王爷发大水呢,才怪,水怎么热呼呼的?尿炕了!”

      “我……”

      小石头支起半身把湿淋淋的褥子抽出来,翻了过儿。

      “睡吧。”

      小豆子哆嗦着。小石头只好安慰他:

      “你抱紧我,一暖和就没事儿。鬼怕人气。”

      他钻到他怀中,一阵,——又道:

      “师哥,没你我可吓死了。”

      “孬种才寻死。快睡好。明儿卯上劲练,卯上劲唱,成了角儿,哈哈,唱个满堂红,说不定小癞子也来听!”

      乐天大胆的小石头,虽是个保护者,也一时错口。听得“小癞子”三个字——

      “哇——”

      小豆子怕起来,抱得更紧。

      “谁?”外头传来喝令,“谁还不睡?找死啦?”

      师父披了件袄子,掌灯大步踏进来。

      “——我”

      “吵什么?吵得老子睡不着,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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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6:50:00 10 楼
  • 关师父因着白天的事,心里不安宁,又经此一吵,很烦。一看之下。火上加油:

      “尿炕?谁干的好事?”

      全体都被吵醒了。没人接话茬儿。师父怒目横扫。小石头眼看势色不对,连忙掩护小豆子,也不多想就抢道:

      “我。”

      小豆子不愿师哥代顶罪,也抢道:

      “我。”

      如此一来,惹得关师父暴跳如雷:

      “起来!起来!通通起来——”

      待要如常的打通堂。

      孩子们顺从地,正欲爬起来。

      关师父无端一怔,他想起小癞子的死。想起自己没做错过什么呀,他也是这样苦打成招似地练出来的。“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当年坐科时,打得更厉害呢,要吃戏饭,一颗汗珠落地摔八瓣……

      他忽地按捺住。但,嗓门仍响:

      “都躺好!我告诉你们呀,‘分行’了,学艺更要专一,否则要你们好看!”

      把油灯一吹。灯火叹一口气,灭了。

      他又大步地踏出去。


      第二天一早,师父跟师大爷在门边讲了很多话,然后出去了。

      大伙心中估量,自顾自忐忑。

      不一会,师大爷拎着烧饼回来了,分了二人一组,烧饼在孩子眼前,叫他们注视着。练眼神。

      “眼珠子随着烧饼移:上下转、左右转、急转、慢转……”

      大门口有人声。

      孩子们的眼珠子受了吸引,不约而同往外瞅着,不回转了。

      只见两个苦力拉着平板车,上面是张席子,席子草草裹着,隐约是个人形。关师父点头哈腰,送一个巡捕出门。

      大伙目送着同门坐科的弟兄远去。

      小豆子在小石头耳畔悄悄道:

      “小癞子真的走出去了!”

      他出去了。只有死掉,才自由自在走到外边的世界。自门缝望远,“它”渐行渐远渐小……

      小豆子头上挨了一记铜烟锅子。

      关师父,他并没改过自新,依旧换而不舍地训诲:

      “人活靠什么?不过是精神。这精神靠什么现亮?就这一双眼珠子。来!头不准动,脖子也不准动,只是眼珠子斜斜地滚……”

      练熟了,眼皮、眼眶、眉毛都配合一致。生旦净丑的角色,遇到唱词道白都少的戏,非靠眼神来达意。所谓“眼为情苗,心为欲种”。

      眼为情苗。

      一生一旦。打那时起,眼神就配合起来,心无旁骛。

    第二章 野草闲花满地愁

       南风熏暖。霞光绔云中,孩子们到陶然亭喊嗓去。雨后的笋儿,竟相破土而出。

      “师父挑了我做旦,你做生。那是说,我俩是一男一女……”

      “是呀,那一出出的戏文,不都是一男一女在演吗?”

      “但我也是男的。”

      “谁叫你长得俊?”

      几个被编派做龙套的孩子,很快也忘掉他们的命途多舛,不尽如意。围过来说话:

      “你倒好,只你一个可以做旦,我们都不行。”

      艳羡之情,溢于言表。其实大伙根本不太明白,当了旦角,是怎么一回事。只道他学艺最好,所以十个中挑一个。自己不行,也就认命了。不然又能怎样?

      小豆子就这样开始了他的“旦角”生涯。关师父也开始把他细意调理,每个动作、身段,柔靡的、飘荡的,简直是另一世界里头的经验。

      硬受了一刀伤疼的手,脱胎换骨,重生了。

      他摊着兰花手,绕个腕花,在院子中的井栏边上,轻轻走圆台,一步、一步、一步。脚跟子先试试位置,然后是脚掌,然后到脚尖。缓缓地缓缓地半停顿地好不容易到了花前,假装是花前,一下双晃手指点着牡丹,一下云手回眸,一下穿掌托腮凝思,眼神飘至老远,又似好近。总之,眼前是不是真有花儿呢?是个疑团。——时间过得很快,眼神流得很慢。一切都未可卜。

      万般风情。

      小豆子唱着《思凡》:

      小尼姑年方二八,
      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
      见几个弟子游戏在山门下,
      他把眼儿瞧着咱,
      咱把眼儿觑着他,
      两下里多牵挂……

      当她娇羞回望,眼角斜脱过去,便见小石头们在开打。

      关师父边敲铜锣,边给点子,灿烂声喧中,永远有他的吼叫:

      “要打的合节奏,不能一味蛮打、狠打、硬打、乱打……”

      小石头亮相,也真有点威仪,不失是个好样的生。人人用各式兵器压住他的大枪,他用霸王腔调爆吼一声,将众人挡开,打将起来。

      他适才见到小豆子,兰花指理鬓、整襟、提鞋、穿针、引线……同是男的,大家学的却两样,想想也好笑。便被小豆子瞥到了。

      在这喧嚣中的沉默。

      小豆子想:“真好。很快就可与师哥合演一台戏了。”

      正忘形时,关师父一喝:

      “看什么?那是生净活路,没你的事。给我踩桥去。各练各的!”

      在基本的训练功夫中,还有桥工,一踩桥,全身重心就都集中在足尖和脚掌之间。师父那么大个子,在热天里敞开上衣,见肚脐上还长毛,一直往上长着呢。怎能想象他会得踩桥?所以一群徒儿图看新鲜,围过来。师父只凭口说,让小豆子在圈心练着。

      “小肚子往内收,收呀,吸一口气,肌肉往上提,试试看。”

      小豆子婀娜地立起“三寸金莲”,娉婷走几步,身子不敢瘫下来偷懒歇工。晃荡几下,不稳当,险险要跌。小石头上前急扶一把。

      大局已定。

      二人相视一笑。

      “春花茶馆”的周遭是小桌子,茶客彻了壶好茶,嗑着瓜子,唤着饼饵。也听听戏。有的客人把一排排长板凳搬到前面坐下,后面的便说笑打闹,说坏了规矩。

      小二提着大铜壶,跑腿的穷孩子给大伙递毛巾把子,也有买卖糖果、花生仁儿的,冬天还卖糖炒栗子。乘机看蹭儿戏。

      茶馆让出一爿空地作为前台,旁边有红底黑字的戏码,上书《群英会》。

      这“群英”,原就是师大爷给东家推许过的科班小子。关师父那天拎了点心匣子来见过。东家爷们在调弄小鸟,回头打量打量几个台柱,还登样。

      “你给我开个戏码,替你插个场子就是。可咱的规矩——”东家道,“第一是唱白天,第二是唱开场,第三……"

      “成啦成啦,给孩子一个机会见见世面,踏踏毯嘛,这就鞋面布做帽子——高升了。其他嘛,赏孩子们几大校点心钱就好。”

      正式扮戏了。

      前台左右各有上场门下场门,后面闹嚷嚷的。师父给每人画了半边:“自己照着这一半来上油彩,给你们看着样儿。”

      于是都仔细端详镜中的阴阳脸,抖呀抖地妆扮着,最后摇身一变,成为一个个古人。

      “哎,用白的用白的,你瞧,你这边不是画多了吗?钟无艳一样!”

      小豆子第一次扮演美人,吊梢凤眼,胭脂鲜红连绵腮边脸颊眼睑上,不知像什么。也许一个初生的婴儿也是这般的红通通。

      “我替你画。”小石头兴起,在另一边脸上依样葫芦。

      “小石头你管你自己不就成了?磕一个头放三个屁,行好没有作孽子。你替他画了,他自己不会画,这不就害苦他?以后你照应他一辈子呀?”

      小石头只好死死地溜开,还前咕:

      “一辈子就一辈子!”

      小豆子自镜中朝他作个鬼脸,他也不反应,自顾自装身去,好一副倔脾气。

      师父又过来打量小豆子的妆扮。

      不对劲,加添了数笔,发牢骚:

      “祖师爷赏你饭吃,成了红角儿,自有包头师父,现在?谈不上!”

      终于锣鼓响起。拉胡琴的歪鼻子丁二叔问:“准备好啦?上场罗!”

      上场了:生是吕布,旦是貂蝉。还有董卓、诸葛亮、关公、张飞……战战兢兢唱一场。

      小石头出场时,小豆子躲在一壁偷看,手心都出汗了。轮到他出场,二人在茶馆的中心,勉力地唱着不属于他们年岁的感情,一点也不明白,只是生生地背着词儿,开腔唱了。吕布与貂蝉,春花茶馆。是呀,群英会,“群英”的奠基。

      二三十年代,社会中人分三六九等,戏曲艺人定为“下九流”,属于“五子行业”。——哪五子?是戏园子、饭馆子、窑子、澡堂子、挑担子。好人都不干“跑江湖”事儿。

      五子中的“戏子”,那么的让人瞧不起,在台上,却总是威风凛凛,干娇百媚。头面戏衣,把令人沮丧的命运改装过来,承载了一时风光,短暂欺哄,——都是英雄美人。

      还没下妆,十岁上下的“群英”,一字排开,垂手而立,让师父检讨这回踏台毯得失。关师父从来不赞、这回更是骂得慌——骂尽了古今英雄:

      “你这诸葛亮,笨蛋!学艺学到狗身上去啦?”

      “董卓半点威武也使不出,一味往‘腿子’里躲,怵阵啦?”

      “关云长怎么啦?千斤口白四两唱,你还‘吃栗子’呢!”

      “张飞乱卖气力,抢到台中心干嘛?”

      “你这吕布,光是火爆,心一慌就闭眼,怎么唱生?我看你不如扮个狗形算了!”

      “还有貂蝉,身体瘫下来,一点都不娇媚,还说‘四大美人’哪?眼睛往哪儿瞧?瞧着我!”

      师父这四下数算了一番。你瞧他那毛茸茸的头脸,硬盖住了三分得意劲儿,心里有数:功夫还真不赖,不过小孩儿家,宠不得,非骂不可。多年的大道走成河,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最初是唱茶馆子,后来又插了小戏园的场子了。戏班后台有大锅饭,唱戏的孩子可以在后台吃一顿“保命”饭,平时有棒子粥,有棒子面窝窝头,管他。过节也有馒头吃。


      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三伏天,狗热得舌头也伸出来。

      河畔,一群只穿粗布裤的孩子、喧哗地下水去。

      趁着师父外出,找爷们有事,大伙奔窜至此玩乐,打水战,扭作一堆堆小肉山。

      一还有人扮着关师父平素的凶悍模样儿,瞪眼翘胡子,喊打喊杀的。小孩不记仇恨,更加不敢拂逆,背地悄悄装龙扮虎,图个乐趣无穷。

      有一个汗水大的,总被师父痛骂:

      “还没上场就满身的汗,像从水里捞上来,你这‘柴头汗’,妈的,怎能吃戏饭?光站班不动也淌出一地的水!”

      这柴头汗现下可宽心了,汗水加河水,浑身湿淋淋个痛快,再也不用莫须有地被痛骂一顿。他最开心,还仿效着念白:

      “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

      毛躁的小煤球,趁他马步不稳,顺手一推,他趴个狗吃屎。

      小煤球拉开山榜:“此乃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

      终于你没我,我没你,无一幸兔。

      只有小豆子,一个人在岸边,沉迷在戏文中。他这回是苏三:

      “人言洛阳花似锦,奴久系监狱——不知春——”

      尽管人群在泼水挑衅,小豆子只自得其乐。局外人,又是当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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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6:51:00 11 楼
  • 大伙忍不住:

      “喂,你怎么个‘不知春’呀?”

      小三子最皮,学他扛着鱼枷的《苏三起解》,扭扭捏捏:

      “小豆子我本是女娇娥——”

      一个个扭着屁股,袅袅停停地,走花旦碎步,扭到小豆子跟前,水泼到他身上来。

      他忙躲到小石头身后。

      小石头笑:“别欺负他。”

      小豆子边躲着:“师哥,他又来了!”

      小三子和小煤球不肯放过,一起学:“哎唷,‘师哥,他又来了!’,多娇呀!娘娘腔!”

      小豆子被羞辱了,眼眶红起来:

      “你们再说……”

      小黑子凑过来:

      “他根本不是男人,师父老叫他扮女的。我们剥他裤子看看!大家来呀——”

      一呼百诺,啸叫着逼近。

    小豆子听了,心下一慌,回身飞跑。

      小石头护住他,一边大喝:“你们别欺负他!你们别欺负他!”

      看上去,像个霸王之姿。

      不过寡不敌众,小豆子被包抄逮住了,你拉我扯的,好悬。小石头奋不顾身,不单以所向无敌的铜头一顶,还揪一个打一个,扭作一团。兵荒马乱中,突闻厉声:

      “哎呀!”

      这场野战,小石头被撞倒在硬地乱石堆上。头是没事,只眉梢破了一道口子,鲜血冒涌而出。

      大伙惊变,陡地静下来。

      小石头捂住伤口不言语。

      “怎么办?”

      “快用腰带绑着,止血。”

      “千万别让师父知道。”

      一个个取来腰带,湿漉漉的。

      小豆子排众上前,流着泪,解下自己的腰带,给小石头扎上了。一重一重地围着:

      “你这是为我的!师哥我对你不起!”

      他帮他裹扎伤口的手,竟不自觉地,翘起兰花指。是人是戏分不开了。

      “疼不疼?”

      “没事!”

      小豆子忽无限灰心:

      “我不再挨了!娘答应过一定回来看我,求她接我走,死也不回来!你也跟我一块走吧?”

      小石头静默一下:

      “你娘,不会来接你的。”

      “为什么?”小豆子受惊了。

      “她不是已签了关书,画了十字吗?你得卖给师父呀。”

      懂事的大师哥道:

      “大伙都别蒙自己了——我也等过娘来,等呀等,等了三个新年,就明白了。”

      天地苍茫,黄昏已近。

      大伙无助地,有握拳呆立,有懊恨跪倒,有俯首闭目……,都不语

      霞光映照在野外一群赤裸的小子身上,分外妖娆邪恶。

      不知谁想起:

      “快回去,晚了师父会骂。”

      众收拾心情回“家”转。刚才的欢腾笑闹言犹在耳,却是杳不可寻。想家,想娘……


      一进门,师父果然破口大骂:

      “都死到哪儿去?太阳快下山了,才晓得回来。老子一时不在,就躲懒打水战去?你看你这柴头汗,浑身……”

      又是柴头汗遭殃。他不敢吭声。

      一见小石头:

      “——咦?你这道口子是怎么搅的?连脸都不顾啦?脸坏了,谁看你?姜子牙开酒饭馆呀?卖不出去自己吃呀?”

      师父急了,一壁张罗着:

      “哎呀,药散呢?你,还有你,给拿来,同仁堂那瓶。”

      徒儿战兢地,看他细意地调弄伤口,嘴巴却不曾饶过,声大气粗:

      “这么显眼的口子!在眉梢骨上。哼!眉主兄弟,看你破了相,将来兄弟断情断义!”

      小豆子听得此句,受惊至深,在一众徒儿中间,一抖。

      “真不知轻重,”师父又道:“还得到公公的府上出堂会呢。好不容易出头了——”

      药散很狼虎,小石头忍疼皱了眉,更疼。小豆子但愿可以分担一半。

      夏天最后一个晚上。

      大红灯笼把大宅庭院照得辉煌耀目。《万年欢》奏得喜气洋洋。

      院里搭了个大戏台,上吊透雕大罩顶,后挂锦缎台帐,刺绣斑斓,是一个大大的“寿”字。台上正上着“跳加官”——都民国了,万众一心,还是想的是“官”,换个名儿,也是官。源远流长的虚荣。都想当主子,都不想当下人。

      关师父徒儿出堂会了。快上场,正对镜勾脸时,师大爷拎着戏单,一脸疑惑不解地对关师父道:

      “倪老公过寿,干么要点《霸王别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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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6:51:00 12 楼
  • 关师父摇头,也不明白。

      “我也奇怪,这哪是贺寿的戏码儿?”但他随即就顺服了,“公公爱这个,就给他唱这个嘛。”

      只瞥得不远处一脸胭红的小豆子,正托着小石头的脸,小心翼翼地勾着霸王的色相。小石头眉梢带伤,吃这彩一上,疼。小豆子怕弄坏了,住了手,又怕师父见到。

      小石头忍着,只好若无其事,免他不安。

      关师父不敢在公公府上骂孩子,只装作看不见。

      催场的跑过来,念着他半生最熟习的对白:“戏快开了!快点!快点!”——不管对着谁,就这几句。

      大伙在后台,掀帘偷窥看客。

      只见都是衣饰丽都的遗老遗少,名媛贵妇。辫子不见了,无形的辫子还在。如一束游丝,捆着无依无所适从的故人,他们不愿走出去。便齐集于此,喝茶嗑瓜子听戏抽烟。

      众簇拥的,是倪老公。年事已高,六十了。脸色鲜红而多皱褶,如风干的猪肚子。他无须,花发,眼角耷拉,看上去倒很慈祥慈悲,只尖寒的不男不女的声音出卖了他。他道:

      “行了行了,别多礼,坐,坐。”

      ——还是有“身份”的。

      这位老奶奶似的老头坐好,眯着眼,让一台情义,像一双轻重有致的手,按摩着他。万分沉醉。

      小豆子扮演的虞姬,从上场门移步出来了。

      他头戴如意冠,身披围花黄帔,项戴巨型金锁,下着百格戏裙。——戏衣是公家的,很多人穿过,从来不洗,有股汗酸味。但他扮相娇美,没有人发觉它略大、略重。

      小虞姬唱“西皮摇板”: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
      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听戏的人齐声吆喝:

      “好!好小子!”

      给了一个碰头好。

      乌骓马啸声传来,小石头扮演的霸王,身穿黑蟒大靠,背括四面黑旗,也威风凛凛地开腔了:

      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
      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
      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霸王也博得一片彩声。

      关师父在后面听了,吁一口气,如释重负。比他自己唱还要紧张。

      不苟言笑的他,偷偷笑了,——因为看戏的人笑。

      公公府上的管家也笑吟吟地过来。把一包银元塞进他手中:

      “老公有赏啦!”

      正瞅着两个顶梁柱子在卸妆的关师父一声哎唷,忙道:

      “谢谢啦!谢谢啦!”

      “成了。”管家笑,“你这班子藏龙卧凤!”

      待要谦恭几句。

      小豆子正给小石头擦油彩擦汗,擦到眉梢那道口子,它裂了。

      “哎——”

      小豆子一急,捧过小石头的脸,用舌尖吸吮他伤口,轻轻暖暖的,从此不疼……

      可恨管家吩咐:

      “老公着小虞姬谢赏去!”

      “呀!快。快!”

      小豆子鲜艳的红唇,方沾了一块乌迹,来自小石头眉间伤疼。又没时间了。

      小豆子抬起清澈无邪的大眼睛,就去了。

    倪老公刚抽过两筒,精神很好。

      他半躺在鸦片烟床上。

      寝室的门在小豆子身后悄然关上。乍到这奢华之地,如同王府。小豆子不知所措,只见紫黑色书橱满壁而立,“二十四史”,粉绿色的刻字,十分鲜明。一一诉说前朝。

      倪老公把烟向小豆子一喷。几乎呛住,但仍规规矩矩地鞠个躬。

      小豆子娇怯地:

      “倪老公六十大寿,给您贺寿来了——”

      老公伸出纤弱枯瘦的手止住:

      “今年是什么年?”

      “……民国十九——”

      他又挥手止住;

      “错了,是宣统二十二年——大清宣统二十二年!”

      倪老公自管自用一块珍贵的白丝绸手绢擦去小豆子红唇上的乌迹,然后信手一扔,手绢无声下坠,落到描金红牡丹的痰盂中去。痰盂架在紫檀木上。

      他把小豆子架在自己膝上。无限爱怜,又似戏弄。抚脸,捏屁股,像娘。腻着阴阳怪气的嗓音:

      “晤?虞姬是为谁死的?”

      “为霸王死。”

      他满意了。也因此亢奋了。鸦片的功效来了。

      “对!虞姬柔弱如水一女,尚明大义,尽精忠,自刎而死,大清满朝文武,加起来竟抵不过一个女子?”他越说越激昂,声音尖刻变调,“可叹!可悲!今儿我挑了这出戏码儿,就是为了羞耻他们!”

      他的忠君爱国大道,如河缺堤,小豆子在他膝上,坐得有点不宁。

      “怎么啦?小美人?”

      小豆子怯怯道:

      “想——尿尿。”

      倪老公向那高贵的痰盂示意。

      小豆子下地,先望老公一下。半遮半掩地,只好剥裤子——

      他见到了!

      倪老公见到他半遮半掩下,一掠而过,那完整的生殖器!平凡的、有着各种名称的、每一个男子都拥有的东西。孩子叫它“鸡鸡”、“牛牛”。男人唤作“那话儿”、“棒捶”、“”……,粗俗或文雅的称呼。

      他脸色一变。

      他忘记一切。他喂违已久。他刻意避忌。艳羡惊叹百感交集,在一个不防备的平常时刻。

      倪老公有点失控,下颌微抖:

      “慢!”

      小豆子一怔。

      倪老公取过几上一个白玉碗,不知哪年,皇上随手送他的小礼物。晶莹剔透,价值连城。他把它端到小豆子身下。

      生怕惊扰,无限怜惜。轻语:

      “来,尿在碗里头吧。”

      小豆子蹩不住了,就尿尿。

      淋漓、痛快、销魂。——倪老公凝神注视。最名贵的古玩,也比不上最平凡的生殖器。他眼中有凄迷老泪,一闪。自己也不发觉。或隐忍不发,化作一下唏嘘,近乎低吟:

      “呀——多完美的身子!”

      小豆子,目瞪、口呆,整个傻掉了……

      迈出公公府上大门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关师父兴致很高,一壁走着,一壁哼曲子。

      徒儿各人脸上残留脂粉,跟在他后头,说着昨夜风光。

      “哗,公公家门口好高呀!”

      “戏台也比茶馆子大多了。”

      小石头怀中揣了好些偷偷捎下的糕点、酥糖,给小豆子看:

      “嘻,捎回去慢慢吃,一辈子没吃这么香。来,给。”

      见得小豆子神色凄惑。小石头毫无机心,只问:

      “怎么啦?病啦?”

      小豆子不答。从何说起?自己也不懂,只惊骇莫名。

      “哑巴了?说呀!”

      面对小石头关心地追问,他仍不吭一声。

      “小豆子你有话就说出来呀,什么都憋在心里,人家都不知道。”

      走过胡同口,垃圾堆,忽闻微弱哭声。

      小豆子转身过去一瞧,是个布包。

      打开布包,咦?是个娃娃。

      全身红红的,还带血。头发还是湿的。肚子上绑了块破布。

      关师父等也过来了:

      “哦,是野孩子,别管闲事了。”

      他把布包放回原地:“走哇!”

      “师父——”小豆子忍不住泪花乱转,“我们把她留下来吧?是个女的。”

      “去你妈的,要个女的干嘛?”关师父强调,“现在搭班子根本没有女的唱。咱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小豆子不敢再提,但抽搐着,呜咽得师父也难受起来,粗声劝慰:

      “你们有吃有穿,还有机会唱戏成角儿,可比其他孩子强多了。”

      小石头来拍拍他,示意上路。他不愿走,挨挨延延。

      泪匣子打开了关不住。是一个小女孩呀,红粉粉的小脸,一生下来,给扔进垃圾堆里头,哭死都没人应?末了被大人当成是垃圾,一大捆,捆起扔进河里去……她头发那么软,还是湿的。哭得多凄凉,嗓子都快哑了,人也快没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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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6:52:00 13 楼
  • 恐怕是饿呀,一定是饿了。

      她的娘就狠心不要她?一点也不疼她?想起自己的娘……

      关师父过来,自怀中摸出两块银元,分予二人。

      又一手拉扯一个,上路了。像自语,又像说大道理:

      “别人骑马我骑驴,仔细思量我不如;可是回头看,还有挑脚汉!”

      小豆子心里想:

      “娘一定会来看我的,我要长本事,有出息,好好地存钱,将来就不用挨饿了。”

      他用手背抹干泪痕。

      小石头来哄他:

      “再过一阵,逛庙会,逛厂甸,我们就有钱买盆儿糕,买十大块!盆儿糕,真是又甜、又鼓、又香。晤,蘸白糖吃。还有……”

      满目憧憬,心焉向往。

      “小豆子,咱哥儿俩狠狠吃它一顿!”

    又到除夕了。

      大伙都兴高采烈地跑到胡同里放鞭炮,玩捉迷藏。唱着过年的歌谣,来个十八滚、飞腿,闹嚷一片。

      家家的砧板都是噎噎隆的剁肉、切菜声,做饺子馅。——没钱过年的那家,怕厨中空寂,也有拿着刀剁着空砧板,怕人笑。

      小豆子坐在炕上,用红红绿绿的亮光纸剪窗花,他也真是巧,剪了一张张的蝴蝶、花儿。执剪刀的手,兰花指翘着,细细地剪。

      “咐——”门被推开。小石头一头一脸都泛汗,玩得兴头来了,拉扯小豆子出去。

      “来呀,净闷在炕上干什么?咱放小百响、麻雷子去。小煤球还放烟火,有金鱼吐珠、有满地锦……”

      “待会来。”

      “剪什么呀剪?”

      小石头随手拎起来看,手一粗,马上弄破一张。小豆子横他一眼,也不察觉。

      “这是什么?蝴蝶呀?”

      “蝴蝶好看嘛。咯,送你一个,帮忙贴上了。”

      小石头放下:

      “我才不要蝴蝶。我要五爪金龙,投林猛虎。”

      小豆子不做声。他不会剪。

      “算了,我什么都不要!”

      小石头壮志凌云:“有钱了,我就买,你要什么花样,都给你买,何必费功夫剪?走!”

      鞭炮僻啪的响,具体的吉庆,看得到,听得见。一头一脸都溅了喜气。

      “过年罗!过年罗!”

      只有在年初一,戏班才有白米饭吃,孩子和大人都放恣地享受一顿,吃得美美的。然后扮戏装身,预备舞狮助兴,也沿门恭喜,讨些红包年赏。

      小石头、小煤球二人披了狮皮整装待发,狮身是红橙黄耀目色相,空气中飘漾着欢喜,一种中国老百姓们永生永世的企盼。无论过的是什么苦日子,过年总有愿,生命中总有企盼,支撑着,一年一年。光明大道都在眼前了,好日子要来了。

      小豆子结好衣钮,一身做艳颜色,彩蓝之上,真的布满飞不起的小白蝶,这身短打,束袖绑腿,便是诱狮的角色,持着彩球,在狮子眼下身前,左右盘旋钦绕,抛向半空,一个飞身又抢截了。狮子被诱,也不克自持,晃摆追踪,穿过大街小巷。

      人人都乐呼呼地看着,连穿着虎头鞋、戴着镶满碎玉片帽儿的娃娃,也笑了。

      掌声如雷。


      就这样,又过年了。

      舞至东四牌楼的隆福寺,上了石阶,遥遥相对的是西四牌楼的护国寺。两庙之间,一街都是花市,一丛丛盛开的鲜花,万紫千红总是春。游客上香祈福,络绎不绝。

      师父领了一干人等,拜神讨赏,又浩荡往护国寺去。寺门有一首竹枝词:

      东西两庙最繁华,不收琳琅翡翠家;惟爱人工卖春色,生香不断四时花。

      每过新年,都是孩子们最“富裕”的日子。

      但每过新年,娘都没有来。

      小豆子认了。——但他有师哥。

      厂甸是正月里最热闹的地方了。出了和平门,过铁路,先见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画棚,一间连一间,逶迤而去。

      然后是哗哗啦啦一阵风车声,如海。五彩缤纷的风车轮不停旋转,晕环如梦如幻,叫人难以冲出重围。

      晕环中出现两张脸,小石头和小豆子流连顾盼,不思脱身。

      风筝摊旁有数丈长的蜈蚣、蝴蝶、螃蜒、金鱼、瘦腿子、三阳启泰……

      小石头花尽所有,买了盆儿糕、爱窝窝、萨其马、豌豆黄……,一大包吃食,还有三尺长的糖葫芦两大串,上面还给插上一面彩色小纸旗。

      正欲递一串给小豆子,他不见了。

      原来小豆子立在一家刺绣店铺外,在各式英雄美人的锦簇前,陶醉不已。他终于掏出那块存了数年的银元,换来两块绣上花蝶的手绢。

      送小石头一块,他两手不空,不接,只用下额示意:

      “你带着。”

      小豆子有点委屈了。

      “人家专门送你擦汗的。”

      “有劳妃子——今日里败阵归心神不定——”唱起来。

      他和应:“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哈!”小石头道,“钱花光了,就只买两块手绢?”

      “先买手绢,往后再存点,我要买最好看的戏衣。置行头,添头面。——总得是自己的东西,就我一个人的!”小豆子把心里的话掏出来了,“你呢?”

      我?我吃香喝辣就成了,哈哈哈!”

      小豆子白他一眼,满是纵容。

      走过一家古玩估衣店,琳琅满目的铜瓷细软。这是破落户变卖家当之处。

      ——赫见墙上挂了一把宝剑,缨穗飘拂着。剑鞘雕搂颜色内敛,没有人知道那剑身的光彩,只供猜想。如一只阁上的眼睛。

      但小石头倾慕地怔住了。

      “哗!太棒了!”他看傻了眼,本能地反应,“谁挂这把剑,准成真霸王!好威风!”

      小豆子一听,想也不想,一咬牙:

      “师哥,我就送你这把剑吧!”

      “哎呀哈哈,别犯傻了!一百块大洋呐。咱俩加起来也值不了这么大的价,走吧。”

      手中的吃食全干掉了。

      他扳着小豆子肩膀往外走。小豆子在门边,死命盯住那把剑,目光炯炯,要看到它心底里方罢休。他决绝地:

      “说定了!我就送你这把剑!”

      小石头只拽他走:

      “快!去晚了不得了——人生一大事儿呢!”

      是大事儿。

      关师父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一众剃光了头的小子,也很庄严地侍立在后排,

      不苟言笑,站得挺挺的,几乎僵住。

      拍照的钻进黑布幕里,看全景。祖师爷的庙前,露天,大太阳晒到每个人身上,暖暖的,痒痒的,在苦候。

      良久。有点不耐。

      空中飞过一只风筝,就是那数丈长的蜈蚣呀,它在浮游俯瞰,自由自在。

      一个见到了,童心未混,拧过头去看。另一个也见到了,咧嘴笑着。一个一个一个,向往着,心也飞去了。

      一盏镁灯举起。

      照相的大喊:

      “好了好了!预备!”

      孩子们又转过来,回复不苟言笑,恭恭敬敬在关师父身后。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要他们站着死,没一个斗胆坐着死。

      镁灯轰然一闪。

      人人定在格中,地老天荒。在祖师爷眼底下,各有定数。各安天命。

      只见一桌上放了神位,有红绸的帘遮住,香炉烛台俱备。黄底黑字写上无数神袄的名儿:“观世音菩萨”、“伍猖兵马大元帅”、“翼宿星君”、“天地君亲师”、“鼓板老师”、“清音童子”……反正天上诸神,照应着唱戏的人。

      关师父领着徒儿下跪,深深叩首:

      “希望大伙是红果拌樱桃——红上加红……”

      一下、两下。芳华暗换。

      从来是领着祈拜的戏班班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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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6:52:00 14 楼
  • “白糖掺进蜂蜜里——甜上加甜。”

      头抬起,只见他一张年青俊朗的脸,器宇轩昂。他身旁的他,纤柔的轮廓,五官细致,眉清目秀,眼角上飞。认得出来谁是谁吗?

      十年了。

    第三章 力拔山兮气盖世

      小石头和小豆子出科了。

      料不到十年又过去。二人出科后,开始演“草台班”。一伙人搬大小砌末,提戏箱,收拾行头,穿乡过户,一班一班地演。

      最受欢迎的戏码,便是《霸王别姬》。

      甘二岁的生,十九岁的旦。

      唱戏的人成长,必经“倒呛”关口。自十二岁至二十岁中间,嗓子由童音而渐变成熟,男子本音一发生暗哑低涩,便是倒呛开始了。由变嗓到复原,有的数年之久方会好转,也有终生不能唱了。嗓子是本钱,坏了有什么法子?

      不过祖师爷赏饭吃,小石头,他有一条好嗓子,长的是个好个子,同在科班出身,小煤球便因苦练武功,受了影响。只有小石头,于弟兄中间,武功结实,手脚灵便,还能够保持了又亮又脆的嗓子,一唱霸王,声如裂帛,豪气干云。

      小豆子呢,只三个月便顺利过了倒呛一关了。他一亮相,就是挑帘红,碰头彩。除了甜润的歌喉、美丽的扮相、传神的做表、适度的身材、绰约的风姿……,他还有一样,人人妒恨的恩赐。

      就是“媚气”。

      旦而不媚,非良才也。求之亦不可得。

      一生一旦,反正英雄美女,才子佳人,都是哥儿俩。苦出身嘛,什么都来。

      眼看快成角儿了,背熟了一出出的戏文,却是半个字儿也不认得。只好从自己的名儿开始学起。

      班主爷们拎着张红纸来,都是正规楷书,给二人细看:

      “段老板,程老板,两位请过来签个名儿。”

      小石头接过来,一见上书“段小楼”,他依着来念:

      “段小——楼。师弟,你瞧,班主给改的名儿多好听,也很好看呀。”

      “我的呢?程——蝶——衣。”他也开始接受崭新的名儿和命运了:“我的也不错。”

      “来,”段小楼图新鲜:“摹着写。”

      他憨直而用心地,抡起大拳头,握住一管毛笔,在庙里几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得最好的,便是一个“小”字。其他的见不得人,只傻呼呼地,欲团起扔掉。

      程蝶衣见了,是第一次的签名,便抢过来,自行留住。

      “再写吧。”

      “嗳。——你瞧,这个怎么样?”

      轮到程蝶衣了。二人都是一心一意,干着同一桩事儿,非常亲近。

      字体仍很童真,像是他们的手,跟不上身体长大。

      祖师爷庙内,香火鼎盛,百年如一日,十载弹指过,一派喜庆升平,充满憧憬。

      班主因手拥两个角儿,不消说,甚是如意,对二人礼待有加,包银不敢少给。

      演过乡间草台班,也开始跑码头了。

      程蝶衣道:

      “师哥,下个月师父五十六大寿,我们赶不及贺他,不如早给他送点钱去?”

      “好呀!”

      段小楼心思没他细密,亦不忘此事。出科之后,新世界逐渐适应。旧世界未敢忘怀、程蝶衣,当然记得他是当年小豆子,小楼虽大情大性,却也买了不少手信,还有一袋好烟,送去关师父。

      一样的四合院,坐落肉市广和楼附近。踏进院门的,却不是一样的人了。

      在傍晚时分,还未掌灯,就着仅余天光,关师父身前,又有一批小孩儿,正在耍着龙凤双剑,套路动作熟练,舞起来也刚柔兼备。师父不觉二人之至,犹在朗声吆喝:

      “仙人指路、白蛇吐信、怀中抱月、顺风扫莲、指南金针、太公钓鱼、巧女纫针、二龙吸水、野马分鬃……”等招式。

      剑,是蝶衣的拿手好戏,他唱虞姬,待霸王慷慨悲歌之后,便边唱“二六”,边舞双剑。

      蝶衣但觉那群小师弟,挥剑进招虽熟练,总是欠了感情,一把剑也应带感情。

      正驻足旁观,思潮未定,忽听一个小孩儿在叫:

      “哎!耗子呀!”他的步子一下便乱了,更跟不上师父的口令点子。

      师父走过去劈头劈脸打几下,大吼:

      “练把子功,怎能不专心?一下子岔了神,就会挂彩!”

      师父本来浓黑的胡子,夹杂星星了。蝶衣记得他第一眼见到关师父,不敢看他门神似的脸,只见他连耳洞也是有毛的。

      师父又骂:“不是教了你们忌讳吗?见了耗子,别直叫。小四,你是大师哥,你说,要称什么?”

      一个十三四岁的大孩子,正待回答。

      小楼在门旁,朗朗地接了话茬儿:“这是五大仙,小师弟们快听着啦:耗子叫灰八爷,刺猬叫白五爷,长虫就是蛇,叫柳七爷,黄鼠狼叫黄大爷,狐狸叫大仙爷。戏班里犯了忌讳,叫了本名,爷们要罚你!”

      师父回过头来。

      “小石头,是你。”

      蝶衣在他身畔笑着,过去见师父。

      “师父,我们看您来了。”

      师父见手底下的徒儿,长高了,长壮了,而自己仍然故旧,用着同一手法调教着。但他们,一代一代,都是这样的成材。他吩咐:

      “你们,好生自己开打吧。”

      “是呀,师父不是教训,别一味蛮打、狠打、硬打、乱打……么?”蝶衣帮腔。小楼听得呆了。

      “哎,这是师父骂我的,怎的给你捡了去?”小楼道,“有捡钱的,没捡骂的。”

      “这是我心有二用。”

      关师父咳嗽一下,二人马上恭敬噤声。他的威仪永在。信手接过礼物和孝敬的红包。

      “跑码头怎么啦?”

      小楼忙禀告:“我们用‘段小楼’和‘程蝶衣’的名儿,这名儿很好听,也带来好运道。”又补充,“我们有空就学着签名儿。”

      “会写了吧?”

      “写得不好。”蝶衣讪讪道。

      “成角儿了。”

      “我们不忘师父调教。唱得好,都是打出来的。”

      “戏得师父教,窍得自己开。”关师父问,“你俩唱得最好是哪一出7”

      小楼很神气:“是《霸王别姬》哪!”

      “哦,那么卖力一点,千万不得欺场。”

      重临故地,但见一般凶霸霸的师父,老了一点,他自己也许不察觉。蝶衣一直想着,十年前,娘于此画了十字。一个十字造就了他。

      又多年南征北讨了,为宣传招徕,二人便到万盛影楼拍了些戏服和便装照片。

      在彩绘的虚假布景前,高脚几儿上有一盆长春的花,软垂流苏的幔幕,假山假石假远景。

      段小楼和程蝶衣都上了点粉,穿青绸薄纱,软缎子长袍马褂,翻起白袖里。少年裘马,衣履风流。

      蝶衣瞅瞅他身畔的豪侠拍档,不忘为他整整衣襟。他手持一柄把扇,不免也带点架势。

      蝶衣的一双兰花手,旧痕尽脱,羞人答答。——不过是拍照吧,只要是一种“表演”,就投入角色,脱不了身。

      蝶衣问拍照的:“照片什么时候有?”

      “快有,四五天就好。”

      “记住给我们涂上颜色,涂得好一点。”

      “是是是。”他躬送二人出门,非常热切,“二位老板,又要南下巡回好几个城儿了。”

      “这回是戏园子张悬用的。”

      拍照的更觉荣幸,哈着腰,谦恭喜气:“二位老板放心——”

      忽闻一阵汹涌的声浪,原来是口号。

      刺耳的玻璃碎裂声,令两张傲慢的脸怔住。

      “糟了!”影楼中那朵搞笑惊惶失色,“定是那东洋美人的照片捅出漏子了!”

      他急忙出去。

      二人刚享用着初来的虚荣,不明所以,也随行。

    大街上,都是呐喊: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中国猛醒!反对不抵抗政策!”

      “抵制日货,不做亡国奴!”

      “还我山河!还我东三省!”

      群情激昂的学生们,已打碎了玻璃窗橱,把几帧东洋美人的照片揪出;撕个痛快,漫天撒下,正洒到两个翩翩公子身边来。

      前面还有日货的商店,被愤怒的游行示威群众闯进去,砸毁焚烧。穿人字拖鞋的老板横着双手来挡,挡不住。

      混乱中,一个学生认出二人来:

      “咦,戏子!”

      “眼瞅着当亡国奴了,还妖里妖气地照什么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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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6:53:00 15 楼
  • 蝶衣望了小楼一眼,不知应对。

      “现在什么时势了?歌舞升平,心中没家没国的。你是不是中国人?吓?”

      小楼已招来一辆黄包车,赶紧护送蝶衣上去。

      小楼催促车子往另一头走了。余气未消:

      “乳臭未干,只晓得嚷嚷。日本兵就在城外头,打去呀!敢情欺负的还是中国人!”

      读书人都看不起跑江湖的。跑江湖的,因着更大的自卑,也故意看不起读书人。什么家什么国?让你们只会啃书本的小子去报国吧,一斗芝麻添一颗,有你不多,无你不少,国家何尝放你在眼内?

      脱离险境,蝶衣很放心:

      “有你在,谁敢欺负我?该怎么报答?”

      黄包车夫也吁了一口气似地,放缓了脚步。拉过琉璃厂。

      蝶衣一见,忽想到:

      “可惜呀,厂甸那家店子,改成了棺材作坊了,怎么打听也问不出那把宝剑的下落。”

      “什么?”

      小楼的心神一岔,为了路上走过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好色慕少艾,回头多看一眼,没听清楚。

      “哦,”他转身来打个哈哈,“儿时一句话,你怎么当真了!”

      蝶衣一点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只留神追看、什么也见不着。他不肯定小楼是听不清楚抑或他不相信。——而这是同一切过路的局外人无关的。但他有点不快。

      黄包车把二人送到戏园子门外。

      民国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的华灯,背后有极大仓皇但又不愿细思的华灯,敌人铁蹄近了,它兀自辉煌,在两个名儿:“段小楼”、“程蝶衣”的字下,闪烁变幻着。

      小楼一指:

      “瞧,我们的大水牌!”

      因学会自己名字,便上前细认。这“水牌”写上每天的剧目戏码,演员名单。小楼一找就找到个“小”字,其他二字,依稀辨出,便满心欢喜。“这是‘我’的名字!”

      蝶衣也找到了。

      是晚的压轴大戏是《霸王别姬》。

      因细意端详,刚才的不快,马上置诸脑后。

      “哟,怎么把我的名字搁在前边啦?”掩饰着自己的暗喜。

      小楼也没介意;“你的戏叫座嘛,没关系。我在你后边挺好!”

      蝶衣听了这话,有点反应。——

      他说:“什么前边后边的,缺德!”

      小楼被他轻责,真是莫名其妙了:

      “我让你,还缺德呀?”

      他总是照顾他的,有什么好计较?一块出科,一块苦练,现在熬出来,谁的名字排在谁的前边,在他心目中,并不重要,反正一生一旦,缺了谁也开不成一台戏。

      蝶衣伸手打了他一下:

      “我才没这个心呢!”

      “我倒有这个心呀,”小楼豪迈地拍拍他瘦削纤纤的肩头:“你不叫我让,我才会生气。”

      班主一见二人,赶忙迎上:

      “两位老板,池座子汪洋江海的,都伸着脖子等呐!”

      又贴住蝶衣耳畔:

      “袁四爷特地捧您的场来了,您说这面子大不大?快请!”

      小楼早已踏着大步回后台去了。这人霸王演多了,不知不觉地以为自己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

      催场的满头是汗,在角儿身边团团转。

      上好妆的虞姬,给霸王作最后勾画;成了过程中的一部分习惯。密锣紧鼓正催促着,一声接一声,一下接一下。扮演马童的,早已伫候在上场门外,人微言轻,不响。

      催场的向场上吩咐:

      “码后点,码后点。”

      回头又谄笑:

      “段老板,这‘急急风’敲了一刻钟了啦!”

      “我先来一嗓子,知道我在就行了。”小楼好整以暇,对着门帘运足了气,长啸一声。

      台下闻声,马上传来反应:

      “好!好!”

      掌声在等着他。

      终于段小楼起来了。马童自上场门一跳一翻,先上,戏于此方才开始。

      池座子人头涌涌。

      穿梭着卖零嘴的、卖烟卷的、递送热毛巾的、提壶冲水的——坐第一排的爷们,还带着自家的杯子和好茶叶。瓜子和蜜饯小碟都搁在台沿,方便取食。

      更体面的包了厢座。

      上头坐了袁四爷。
      袁四爷四十多,高鼻梁,一双长眼,炯炯有神,骨架很大,冷峻起棱。衣饰丽都,穿暗花长衫马褂,闪着含敛的灼人的乌光。只像半截黑塔。

      随从二人立在身后。一个服务员给沏了好茶,白牡丹。他没工夫,只被舞台上的人吸引着。

      霸王末路了: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程蝶衣的虞姬念白:

      “大王慷慨悲歌,令人泪下。”

      伸出兰花手,作拭泪、弹泪之姿,末了便是:

      “待妾身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项羽答道:“如此说来,有劳你了——”

      她强颜一笑,慢慢后退,再来时,斗篷已脱,一身鱼鳞甲,是圆场,边唱“二六”,边舞动双剑。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解君忧间舞娑娑。
      赢秦无道把江山破,
      英雄四路起干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
      成败兴亡一刹那。
      宽心饮酒宝帐坐!

      一个濒死的女人,尽情取悦一个濒死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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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6:53:00 16 楼
  • 大伙看得如痴如醉。

      袁四爷以扇敲击,配合板子。

      “唔,这小娘不错!”

      随从见他食指大动,忙回报:

      “是程老板的拿手好戏。”

      袁四爷点点头,又若无其事地听着戏。他在包厢俯视舞台,整个舞台,所有角色,就处他掌心。“她”在涮剑,人在剑花中,剑花在他眼底。

      直至戏散了。

    第四章 猛抬头 见碧落 月色清明

      又一场了。

      戏人与观众的分合便是如此。高兴地凑在一块,惆怅地分手。演戏的,赢得掌声彩声,也赢得他华美的生活。看戏的,花一点钱,买来别人绚漫凄切的故事,赔上自己的感动,打发了一晚。大家都一样,天天的合,天天的分,到了曲终人散,只偶尔地,相互记起。其他辰光,因为事忙,谁也不把谁放在心上。

      歪歪乱乱的木椅,星星点点的瓜子壳,间中还杂有一两条惨遭践踏、万劫不复的毛巾,不知擦过谁的脸,如今来擦地板的脸

      段小楼和程蝶衣都分别卸好妆。

      乐师们调整琴瑟,发出单调和谐返璞归真的声音。蝶衣把手绢递给小楼。他匆匆擦擦汗,信手把手绢搁在桌上。随便一坐,聊着:

      “今儿晚上是炸窝子般的彩声呀。”小楼很满意,架势又来了,“好像要跟咱斗斗嗓门大。”

      蝶衣瞅他一笑,也满意了。

      小楼念念不忘:

      “我唱到紧要关头,有一个窍门,就是两只手交换撑在腰里,帮助提气——”

      蝶衣问:

      “撑什么地方?”

      “腰里。”

      蝶衣站他身后伸手来,轻轻按他的腰:“这里?”

      小楼浑然不觉他的接触和试探:“不,低一点,是,这里,从这提气一唱,石破天惊,威武有力。”——然后,他又有点不自在。

      说到“威武有力”,蝶衣忽记起:

      “这几天,倒真有个威武有力的爷们夜夜捧场。”

      “谁?”

      “叫袁四爷。戏园子里的人说过。”

      “怕不怀好意。留点神。”

      “好。”稍顿,蝶衣又说道,“嗳,我们已经做了两百三十八场夫妻了。”

      小楼没留意这话,只就他小茶壶喝茶。

      “我喜欢茶里头搁点菊花,香得多。”

      蝶衣锲而不舍:

      “我问你,我们做了几场夫妻?”

      “什么?”小楼胡涂了,“——两百多吧。”

      ”蝶衣澄明地答:

      “两百三十八!”

      “哎,你算计得那么清楚?”不愿意深究。

      “唱多了,心里头有数嘛。”

      蝶衣低忖一下,又道:

      “我够钱置行头了,有了行头,也不用租戏衣。”

      “怎么你从小到大,老念着这些?”小楼取笑,“行头嘛,租的跟自己买的都一样,戏演完了,它又不陪你睡觉。”

      “不、虞姬也好,贵妃也好,是我的就是我的 “好啦好啦,那你就乖乖地存钱,置了行头,买一个老大的铁箱子,把所有的戏服、头面,还有什么干红脂胭、黑锅胭脂……一古脑儿锁好,白天拿来当凳子,晚上拿来当枕头,加四个轱辘儿,出门又可以当车子。”

      小楼一边说,一边把动作夸张地做出来,掩不住嘲弄别人的兴奋。蝶衣气得很:

      “你就是七十二行不学,专学讨人嫌!”

      想起自“小豆子”摇身变了“程蝶衣”,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命运和伴儿。如果日子重头来过,他怎样挑拣?也许都是一样,因为除了古人的世界,他并没有接触过其他,是险恶的芳香?如果上学堂读了书,如果跟了一个制药师傅或是补鞋匠,如果……

      蝶衣随手,不知是有意抑无意,取过小楼的小茶壶,就势也喝一口茶。

      ——突然他发觉这小茶壶,不是他平素饮场的那个。

      “新的茶壶呀?”

      “唔。”

      “好精致!还描了菊花呢。”

      小楼有点掩不住的风流:“——人家送的。”

      “——”蝶衣视线沿茶壶轻游至小楼。满腹疑团。

      正当此时,蹬蹬蹬跑来兴冲冲的小四。这小子,那天在关师父班上见过两位老板,非常倾慕,求爷爷告奶奶,央师父让他来当跑腿,见见世面。也好长点见识。他还没出科,关师父只许上戏时晚上来。

      小四每每躲在门帘后,看得痴了。

      他报告:

      “程老板,爷们来了!”

      只见戏园子经理、班主一干人等,簇拥着袁四爷来了后台。

      袁四爷先一揖为礼。

      “二位果然不负盛名呐。”

      随手挥挥,随从端着盘子进来,经理先毕恭毕敬地掀去绸子盖面,是一盘莹光四射的水钻头面。看来只打算送给程蝶衣的。

      “唐突得很,不成敬意。只算见面礼。”

      蝶衣道:

      “不敢当。”

      袁四爷笑:

      “下回必先打听好二位老板喜欢什么。”

      小楼一边还礼,一边道:

      “请坐请坐,人来了已是天大面子了。四爷还是会家子呢。”

      袁四爷不是什么大帅将军。时代不同了,只是艺人古旧困围狭窄的世界里头,他就是这类型的人物。小人书看多了,什么《隋唐传》、《王宝驯》、《三国志》,还有自己的首本戏《霸王别姬》……时代不同,角色一样。

      有些爷们,倚仗了日本人的势力,倚仗了政府给的面子,也就等于是霸王了。台上的霸王靠的是四梁八柱,理钱鼓乐,唱造念打,令角色栩栩如生。台下的霸王,方是有背景显实力。谁都不敢得罪。

      袁四爷懂戏,也是票友。此刻毫不客气,威武而深沉,一显实力来呢:

      “这‘别姬’嘛,渊源已久。是从昆剧老本《千金记》里脱胎而来。很多名家都试过,就数程老板的唱造念打,还有一套剑,真叫人叹为观止。”

      啊哈一笑,瞅着蝶衣:

      “还让袁某疑为虞姬转世重生呢,哈!”

      蝶衣给他一说,脸色不知何故,突泛潮红。叫袁四爷心中一动。他也若无其事,转向段小楼:

      “段老板的行腔响遏入云,金声玉振。若单论唱,可谓鳌头独占,可论功架作派嘛,袁某还是有点意见——”

      袁四爷习惯了左右横扫一下,见各人像听演说那样,更加得意。大伙倒是顺着他,赔着笑脸。他嘴角一牵:

      “试举一例,霸王回营亮相到与虞姬相见,按老规矩是七步,而你只走了五步。楚霸王盖世英雄,威而不重,重而不武,哪行?对不对?”

      段小楼只笑着,敷衍:

      “四爷您是梨园大拿,您的高见还有错儿么?”

      蝶衣看出小楼心高气傲,赶忙打圆场,也笑:

      “四爷日后得空再给我们走走戏?”

      袁四爷一听,正合孤意:

      “好!如不嫌弃,再请到舍下小酌,大家叙谈。就今儿晚上吧!”

      “哎哟四爷,”小楼作个揖,“真是万分抱歉,不赶巧儿我有个约会,改天吧,改天一定登门讨教去。”

      蝶衣失神地,一张笑脸僵住了。

      小茶壶映入眼帘。

      “不赶巧儿我有个约会”?他约了谁去?怎么自己不知道?从来没听他提过?

    花满楼。

      正是另一个舞台。

      “彩凤、双喜、水仙、小梅、玉兰香……”男人在念唱着姑娘花名,一个一个,招展地步下楼梯,亮相。

      窑子中一围客人在座,见了喜欢的姑娘,、便招招手,她款摆过来就座。高跟鞋、长旗袍,旗袍不是鲜红,便是嫩黄。上面绣的不是花,便是柳,晃荡无定。

      简直是乱泼颜色,举座目迷。

      段小楼一身乌紫衣赴约来了。他高声一唤:

      “给哥哥透个实情,菊仙在哪间房呢?”

      仆从和姑娘们招呼着:

      “菊仙姑娘就来了,段老板请稍等,先请坐!”

      老鸨出迎,直似望穿秋水殷勤状:

      “唷!霸王来了呢!就等着您呀!”

      小楼乐呼呼,出示那小茶壶,不可一世:

      “专诚来道谢姑娘送我的礼物。”

      “真的用来饮场?”老鸨笑,“别诓咱姑娘们。”

      “嘿,小茶壶盛满了白干,真是越唱越来劲……

      正展示着架势,一人自房间里错开珠帘冲出来,撞向小楼满怀。

      珠帘在激动着。

      这也是个珠环翠绕的艳女,她穿缎地彩绣曲襟旗袍,替了一朵菊花,垂丝前刘海显然纷乱。风貌楚楚却带一股子傲气。眼色目光一样,蒙上一层冷,几分仓皇。

      “我不喝!”

      她还没看清楚前面是谁,后面追来一个叼着镶翠玉烟嘴的恶客,流里流气:

      “咦?跟着吃肉的喝汤儿,还要不依?”

      老鸨一造声赔不是,又怪道:

      “菊仙,才不过喝一盅——”

      “他要我就他嘴巴对嘴巴喝,”菊仙不愿委屈,“我不干!”

      直到此时方抬头一瞥,见到段小楼。她忙道,“小楼救我!”

      见此局面,小楼倒信口开河:

      “救你救你。”

      旁边有帮腔的,一瞧:

      “哦?唱戏的?”

      恶客是赵德兴,人称赵七爷,当下便问:

      “你是她什么人?”

      小楼好整以暇,不变应万变:

      “我是男人,她是女人。”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12-25 18:49:36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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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7:26:00 17 楼
  • 读研的时候曾很FAN她,把她几乎所有的作品都拿来看.果然不同反响.只是现在觉得她有时候太有点咄咄逼人了,吓退了不仅男人,还有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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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8:50:00 18 楼
  • “哈哈哈!”赵七与帮腔的大笑,“大伙谁不是王八看绿豆,公猪找母猪?图段老板嗓门大不成?咱们谁也别扫谁的兴了。”

      他啪的一声,把整袋银元搁在桌面上。小楼只眼角一瞅,赵七毫不示弱,盛气凌人:

      “菊仙姑娘仗着盘儿尖,捧角来了?”

      菊仙靠近小楼一步。小楼当下以护花姿态示众。对方一瞥,鄙夷地:

      “捧角儿,由我来!我把花满楼的美人包了,全请去听段老板唱,哈哈!台上见,你可得卖点力,好叫咱听得开心!对吧,菊仙姑娘?”

      “菊仙——-”小楼大言,“我包了!”

      她闻言,一愕。

      他来过几回,有些人,是一遇上,就知道往后的结局。但,那是外面的世界,常人的福分。她是姑娘儿,一个婊子,浪荡子在身畔打转,随随便便地感动了,到头来坑害了自己。“婊子无情”是为了自保。

      菊仙凝望小楼。

      只见他意气风发,面不改容。

      她一字一顿地问:

      “要定我了?”

      小楼不假思索,是人前半戏语?抑或他有心?菊仙听得他答:

      “你跟我就要呗!今儿咱就喝盅定亲酒吧!”

      小楼拿过一盅,先大口喝了,然后递送予她,不,把杯子一转,让她就自己喝过的唾沫星子呷下去。一众见此局面,措手不及。

      赵七怪笑连声:

      “啊哈!逢场作戏,可别顺口溜。何况,半点朱唇万客尝,老子才刚尝——”

      话未了,段小楼把赵七掀翻在酒桌杯盘上,扭打起来。他像英雄一般抄起拳头搏斗,舞台上的功架,体能的训练,正好用来打架。

      来人有五个,都是在出事时尽一分力气的。拳来脚往。

      一人觑个空儿,拎起酒壶,用力砸向他额头上,应声碎裂。大伙惊见小楼设事人一样,生生受了它。

      这才是护花的英雄,头号武生。

      菊仙在喧嚣险喝的战阵旁边,倾慕地看着这打上一架的男人,在此刻,她暗下决心。连她自己也不相信,她绮艳流金的花国生涯,将有个什么结局?


      第二天晚上,戏还是演下去。

      蝶衣打好底彩,上红。一边调红胭脂,自镜中打量他身后另一厢位的小楼。

      他正在开脸,稍触到伤瘀之处,咬牙忍一忍。就被他逮着了。

      “听说,你在八大胡同打出名儿来了。”

      二人背对着背,但自镜中重叠反映,仿如面对着面。

      “嘿嘿,武松大闹狮子楼。”

      小楼却并未刻意否认。

      “——姑娘好看吗?”

      “马马虎虎。”

      蝶衣不动声色:“一个好的也没?”

      “有一个不错。有情有义。”

      听的人,正在画眉毛,不慎,轻溅一下。忙用小指拭去。

      “……怎么个有情有义法?”

      小楼转身过来,喜孜孜等他回答:“带你一道逛逛怎样?”

      “我才不去这种地方!”蝶衣慢条斯理,却是五内如焚。

      “怎么啦?”

      他正色面对师哥了:“我也不希望你去。这些窑姐儿,弄不好便惹上了脏病。而且我们唱戏的,嗓子就是本钱,万一中了彩,‘蹋中’了,就完了。唱戏可是一辈子的事。”

      这样说,小楼有点抹不开:

      “这不都唱了半辈子么?”

      师弟这般强调,真是冷硬,叫人下不了台。人不风流枉少年。

     蝶衣不是这样想。一辈子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能算“一辈子”。

      一阵空白,蝶衣忍不住再问:

      “什么名儿?”

      “菊仙。”

      又一阵空白。垂下眼来,画好的眼睛如两片黑色的桃叶,微抖。

      “哦。”

      蝶衣回心一想,道:

      “——敢情是姘头,还送你小茶壶。上面不是描了菊花吗?就为她?打上了一架?”

      “不过闲话一句嘛,算得上什么?真是!”

      这个男人,并不明白那个男人的断续试探。

      那个男人,也禁不住自己的断续试探,不知伊于胡底。

      一上好妆,连脖子耳朵和手背都抹了白水彩。白水彩是蜂蜜调的,持久的苍白,直到地老天荒。

      原来是为了掩饰苍白,却是徒劳了。

      按常情,蝶衣惯于为小楼作最后勾脸。他硬是不干了。背了他,望着朦胧纱窗,嘴唇有点抖索。他不肯!

      直到晚上。

      “大王醒来,大王醒来!”

      舞台上的虞姬,带着惊慌。

      因她适才在营外闲步,忽听得塞内四面楚歌声,思潮起伏。

      霸王唏嘘:

      “妃子啊,看此情形,就是你我分别之日了!”

      “砰!砰!”

      戏园子某个黑暗角落响起两下枪声。

      一个帮会中人模样的汉子倒在血泊中。观众慌乱起来。这是近日常有的事,本月来第三宗。

      小楼一愕,马上往池座子一瞧。

      他的目光,落在台下第一排右侧,一个俏丽的女子身上,蝶衣也瞥到她了。

      嗑着瓜子听戏的菊仙有点苍白失措。但她没有其他人骨酥筋软那么窝囊。她一个女子,还是坐得好好的,不动。小楼给她作了一个“不要怕”的手势示意,她眼神中交错着复杂的情绪。本来犹有余悸,因他在,他叫她不要怕,她的心安定下来了。

      蝶衣在百忙中打量一下,一定是这个了,一定是她!

      不正路的坐姿,眉目传情的对象,忽地泛了一丝笑意,佯嗔薄喜。不要脸,这样的勾引男人,渴求保护。还嗑了一地瓜子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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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8:52:00 19 楼
  • 小楼在众目睽睽下跟她暗打招呼?她陶醉于戏与戏外武生的目光中?她的喜悦,泛升上来,包容了整个自己,旁若无人。

      蝶衣在台上,心如明镜。总得唱完这场戏。为着不可洒汤漏水,丢板荒调,抖擞着,五内翻腾,表情硬是只剩一个,还得委婉动情地劝慰着末路霸王。

      “啊大王,好在核下之地,高岗绝岩,不易攻入;候得机会,再突围求救也还不迟呀!”

      警察及时赶至。四下暗涌。他们悄无声响地把死人抬出去。

      一切都定了。

      大王一句:

      “酒来——”

      虞姬强颜为欢:

      “大王请。”

      二人在吹打中,同饮了一杯。

      四面楚歌,却如挥之不去的心头一块阴影。

      菊仙也定下来,下了决心。她本来要的只是一个护花的英雄,妾本丝萝,愿托乔木,她未来的天地变样,此际心境平静,她是全场最平静的一个人——不,她的平静,与舞台上蝶衣的平静,几乎是相媲美的。


      妒火并没把他烧死。

      幕下了。

      他还抽空坐在写信摊子的对面。这老头,穿灰士林大褂,态度安详温谦,参透人情,为关山阻隔的人们铺路相通。

      他不认识他,故蝶衣全盘信赖,慢慢地近乎低吟:

      “娘,我在这儿很好,您不用惦念。我的师哥小楼,对我处处照顾,我们日夜一齐练功喊嗓,又同台演戏,已有十多年,感情很深。……”

      他自腰间袋里掏出一个月白色的荷包,取出钞票。里头原已夹着一帧与小楼的合照,上面给涂上四五种颜色。都一古脑儿递给对面的老头。他刚把这句写完,蝶衣继续:

      “这里有点钱,您自己买点好吃的吧。”

      信写完了,他很坚持地说:“我自己签名!”

      取过老头的那管毛笔,在上面认真地签了“程蝶衣”,一想,又再写了“小豆子”。就在他一个长得这么大个的男子身后,围上几个刚放学的小孩,十分好奇,在看他签名。有个女孩还朗朗地念:

      “娘,我在这儿很好,您不用——惦念……我的师哥——”

      她看不到下句,把脖子翘得老长的:“—一小楼,对我——”

      蝶衣一下子腼腆起来:“看什么?”小孩见他生气,又顽皮地学他的女儿态了:“看什么?看什么?”

      一哄而散。

      老头折好信笺,放进信封,取些饭粒捺在封口,问:“信寄到什么地址呀?”

      蝶衣不语,取过信,一个人踟躇上路。走至一半,把信悄悄给撕掉,扔弃。又回到后台上妆去。

      花满楼的老鸨一脸纳罕。她四十多,描眉搽粉,发髦理得溜光,吃四方饭,当然横草不拿竖草不掂,只叼着一根扫帚苗子似的牙签儿剔牙。

      厚红的嘴唇半歪。”

      她交加双手,眼角瞅着对面的菊仙姑娘。

      云石桌上铺了一块湘绣圆台布,已堆放一堆银圆、首饰、钞票……

      老鸨意犹未尽。

      菊仙把满头珠翠,一个一个地摘下,一个一个地添在那赎身的财物上。

      还是不够?她的表情告诉她。

      菊仙这回倒似下了死心,她淡淡一笑,一狠,就连脚上那绣花鞋也脱掉了,鞋面绣了凤回头,她却头也不回,鞋给端放桌面上。

      老鸨动容了。不可置信。原来打算劝她一劝:

      “戏子无义……”

      菊仙灵巧地,抢先一笑:

      “谢谢干娘栽培我这些年日了。”

      她一揖拜别。不管外头是狼是虎。

      旋身走了。

      老鸨见到她是几乎光着脚空着手,自己给自己赎的身。

      白线袜子踩在泥尘上。

      风姿秀逸婀娜多姿,她繁荣醉梦的前半生,孤注一掷豁出去。老鸨失去一棵栽植多年的摇钱树,她最后的卖身的钱都归她了。老鸨气得说不出话来。

      菊仙竟为了小楼“卸妆”。

    第五章 自古道兵胜负乃是常情

      蝶衣在后台,他也是另一个准备为小楼卸妆的女人吧。虞姬的如意冠、水钻鬓花、缎花、珠钗……—一拨将下来。

      小楼更衣后,过来,豪爽地拍拍他的肩膀:“怎么?还为我打架的事儿生气?”

      “我都忘了。”

      小楼还想说句什么,无意地,忽瞥见一个倩影,当下兴奋莫名:

      “哎,她来了!”

      一回身。“你怎么来了?”

      他一把拉着女人:

      “来来来,菊仙,这是我师弟,程蝶衣。”

      蝶衣抬头,一见。忙招呼:

      “菊仙小姐。”

      小楼掩不住得意,又笑:

      “——啊?别见外了,哈哈哈!”

      蝶衣不语。菊仙带笑:

      “小楼常在我跟前念叼您的。听都听成熟人了。”

      蝶衣还是执意陌生,不肯认她,带着笑,声声“小姐”:

      “菊仙小姐请坐会儿,我得忙点事。”

      只见那菊仙已很熟络大方地挽住小楼臂弯。小楼坐不住:

      “不坐了。我们吃夜宵去。”

      蝶衣一急:

      “别走哇——”

      转念,忙道:

      “不是约了四爷今晚儿给咱走走戏的?”

      小楼忘形:

      “我今晚儿可真的要‘别姬’了!”

      还是当姑娘儿的菊仙得体:

      “小楼,你有事吗?”

      “嘿嘿!美人来了,英雄还有事么?”小楼正要亲热地一块离去,“走!”

      菊仙忽地神色凝重起来:

      “我有事。”

      直到此时,心窍着迷的段小楼,方才有机会端详这位怀着心事相找,不动声色的女人,方才发觉她光着脚来投奔。

      “你,这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一望,白线袜子蒙了尘。似是另一双鞋。菊仙温柔,但坚定,她小声道:

      “我给自己赎的身!”

      小楼极其惊讶,目瞪口呆,只愣愣地站着。她把他拉过一旁说话去:

      “花满楼不留喝过定亲酒的人。”

      他一愕,拧眉头凝着眼看她,感动得傻了。像个刮打嘴兔儿爷,泥塑的,要人扯动,才会开口。

      “是——”

      菊仙不语,瞅着他,等他发话。她押得重,却又不相信自己输。泪花乱转

      不远处,人人都忙碌着。最若无其事地竖起耳朵的只有程蝶衣一个,借来抹的油彩蒙了脸。他用小牙刷,蘸上牙粉,把用完的头面细细刷一遍,保持光亮,再用绵纸包好。眼角瞥过去,隔了纱窗,忽见小楼面色一凝,大事不好了。

      “好!说话算数!”

      ——他决定了?

      班里的人都在轰然叫好。传来了:

      “好!有情有义!”

      “段老板,大喜了!”

      “这一出赛过《玉堂春》了!”

      “唉哟,段老板,”连班主也哄过来,“真绝,得一红尘知己,此生无憾。什么时刻洞房花烛夜呀?”

      小楼又乐又急,搓着双手:

      “你看这——终身的事儿,戒指还未买呢。——”

      菊仙一听,悬着的心事放宽了。小楼大丈夫一肩担当,忽瞅着她的脚:

      “先买双喜鞋!走!”

      “扑”的一下,忽见一双绣鞋扔在菊仙脚下。

      蝶衣不知何时,自他座上过来,飘然排众而出:

      “菊仙小姐,我送你一双鞋吧。”

      又问:

      “你在哪儿学的这出《玉堂春》呀?”

      “我?”菊仙应付着,“我哪儿敢学唱戏呀?”

      “不会唱戏,就别洒狗血了!”

      眼角一飞,无限怨毒都敛藏。他是角儿,不要失身份,跟婊子计较。

      转身又飘然而去。

      只有小楼,一窍不通。

      他还跑到他的座前,镜子旁。两个人的中间,左右都是自己的“人”。

      “师弟,我大喜了!来,让我先挑个头面给你‘嫂子’!”

      掂量一阵,选了个水钻蝶钗。

      熟不拘礼。蝶衣一脸红白,不见真情。

      小楼乐得眉开眼笑,殷勤叮嘱:

      “早点来我家,记住了!证婚人是你!”

      然后又自顾自地说:“买酒去,要好酒——’

      菊仙只踌躇满志,看她男人如何实践诺言。


      蝶衣目送二人神仙眷属般走远。

      他迷茫跌坐。

      泄愤地,竭尽所能抹去油彩,好像要把一张脸生生揉烂才甘心。

      清秀的素脸在镜前倦视,心如死灰,女萝无托。

      突然,一副翎子也在镜中抖动,颤颤地对峙。它根部是七色生丝组缨,镶孔雀翎花装饰。良久未曾抖定。

      袁四爷的脸!

      他稳重威仪,睨着翎子,并没正视蝶衣:

      “这翎子难得呀!不是钱的问题,是这雉鸡呢,它倾全力也护不住自家的尾巴了,趁它还没死去,活活地把尾巴拔下来,这才够软。够伶俐,不会硬化。”

      然后他对蝶衣道:

      “难得一副好翎子。程老板,我静候大驾了。”语含威胁。

      他就回去了。

      随从们没有走,仁候着。

      蝶衣惶惑琢磨话中意。思潮起伏不定。

      随从们没有走。

      这是一个讲究“势力”的社会。“怎奈他十面敌如何接应,且忍耐守阵地等候救兵。”像一段“西皮原板”,“无奈何饮琼浆、消愁解闷。自古道兵胜负乃是常情。”

      想起他自己得到的,得不到的。

      蝶衣取过一件披风,随着去了。在后台,见大衣箱案子下有一两个十一二岁的小龙套在睡觉;一盏暗电灯,十四五岁的小龙套在拈针线绣戏衣上的花。这些都是熬着等出头的戏班小子。啊,师哥、师弟,同游共息……蝶衣咬牙,近乎自虐地要同自己作对:豁出去给你看!

      他的披风一覆,仿如幕下,如覆在小龙套身上。如覆在自己身上。如覆在过去的岁月上。决绝地,往前走,人待飞出去。

      豁出去给你看!

      袁四爷先迎入大厅。

      宅内十分豪华,都是字画条幅。红木桌椅,紫檀五斗橱。云石香案。

      四爷已换过便服,长袍马褂。这不是戏,也没有舞台。都是现实中,落实的人,一见蝶衣来了,一手拉着,另一手覆盖上面,手叠手,把怯生生的程老板引领内进。

      各式各样的古玩,叫人眼界一开。

      袁四爷兴致大好,指着一座鼎,便介绍:“看,这是苏帮玉雕三脚鼎,是珍品。多有力!”

      借喻之后,又指着一幅画像,一看,竟是观音。

      “这观音像,集男女之精气放一身,超尘脱俗,飘飘欲仙!”

      蝶衣只得问:

      “四爷拜观音么?”

      “尚在欲海浮沉,”他笑,“只待观音超渡吧。”

      又延入:

      “来,到我卧室少坐,咱聊聊。”

     四爷的房间,亮堂堂宽敞敞。

      一只景泰蓝大时钟,安坐玻璃罩子内,连时间,也在困圃中,滴答地走,走得不安。

      床如海,一望无际。枣色的缎被子。有种惶惑藏在里头,不知什么时候窜出来。时钟只在一壁间哼。

      卧室中有张酸枝云石桌,已有仆从端了涮锅,炭火屑星星点点。一下子,房中的光影变得不寻常,魁丽而昏黄。

      漫天暖意,驱不走蝶衣的荒凉。

      袁四爷继续说他的观音像:

      “尘世中酒色财气诱惑人心,还是不要成仙的好。——上了天,就听不到程老板唱戏。”

      四爷上唇原剪短修齐的八字须,因为满意了,那八字缓缓簇拥,合拢成个粗黑威武的“一”字,当他笑时,那一字便活动着,像是划过来,划过去。

      蝶衣好歹坐下了。

      四爷殷勤斟酒:

      “人有人品,戏有戏德。说来,我不能恭维段小楼。来,请。这瓶光绪年酿制的陈酒,是贡品,等闲人喝不上。”

      先尽一杯,瞅着蝶衣喝。又再斟酒。蝶衣等他说下去,说到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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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8:53:00 20 楼
  • 他只慢条斯理:

      “霸王与虞姬,举手投足,丝丝入扣,方能人戏相融。有道‘演员不动心,观众不动情’。像段小楼,心有旁骛,你俩的戏嘛,倒像姬别霸王,不像霸王别姬呐!”

      蝶衣心中有事,只赔笑:

      “小楼真该一块来。四爷给他提提。受人一字便为师。”

      “哈哈哈!那我就把心里的话都给你掏出来也罢。”

      他吩咐一声:

      “带上来!”

      仆从去了。

      蝶衣有点着慌,不知是什么?眼睛因酒烈,懵懂起来。

      突闻拍翼的声音,摹见一只蝙蝠,在眼前张牙。舞爪。细微的牙,竟然也是白森森的。那翼张开来,怕不成为一把巨伞?

      他不敢妄动。恐怖地与蝙蝠面面相觑。

      四爷道:“好!这是在南边小镇捕得,日夜兼程送来。”

      见蝶衣吃惊,乘势搂搂他肩膀,爱怜有加:“吓着了?”

      说着,眼神一变。仆从紧捉住偏幅,他取过小刀,“刷”一下划过它的脖子。腺癌发狂挣扎,口子更张。血,泊泊滴入锅中汤内,汤及时沸腾,嫣红化开了。一滴两滴……,直至血尽。

      沸汤千波万浪,袁四爷只觉自己的热血也一股一股往上涌。眼睛忽地放了光。蝙蝠奄奄一息。

      蝶衣头皮收缩,嘴唇紧闭,他看着那垂死的禽兽,那就是虞姬。虞姬死于刎颈。

      四爷像在逗弄一头小动物似地,先涮羊肉吃,半生。也舀了一碗汤,端到蝶衣嘴边:

      “喝,这汤‘补血’!”

      他待要喂他。

      蝶衣脸色煞白,白到头发根。好似整个身体也白起来,严重的失血。

      他站起来,惊恐欲逃。倒退至墙角,已无去路,这令他的脸,更是楚楚动人……

      “喝!哈哈哈!”

      蝶衣因酒意,脚步更不稳。这场争战中,他让一把悬着的宝剑惊扰了。——或是他惊扰了它?

      被逼喝下,呛住了,同时,也愣住了。

      他抹抹洒下的血汤,暮然回首,见到它。


      半醉昏晕中,他的旧梦回来了。

      “这剑——在你手上?”

      “见过么?”四爷面有得色,“话说十年了吧,当年从厂甸一家铺子取得,不过一百块。你也见过?咱可是有缘呀。”

      蝶衣马上取下来。

      是它!

      他“哗”地一下,抽出剑身。

      “喜欢?宝剑酬知己。程老板愿作我知己么?”

      知己?知己?

      蝶衣已像坍了架,丢了魂。他持剑的手抖起来。火一般的热,化作冰一般的冷。酒脸酡红,心如死灰。谁是他知己?只愿就此倒下,人事不省。借着醉。羞红了脸。

      有戏不算戏,无戏才是戏。

      “不着咱也来一段吧?”袁四爷道,“来,乘兴再做一篇妆色的学问!

      他是会家子,他懂,他上了妆,不也是一代霸王么?蝶衣由得四爷如抚美玉般,细细为他揉抹胭脂。

      四爷也借了醉,先唱:

      田园将芜胡不归,

      千里从军为了谁?

      蝶衣醉悠悠地,与他相搀相扶,开始投入了戏中,听得四爷又念:

      “妃子啊,四面俱是楚国歌声,莫非刘邦他已得楚地不成?孤大势去矣!”

      蝶衣淌下清泪,一壁唱,一壁造: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一伸手,把剑抢过来。

      他迷惆了,耍了个剑花,直如戏中人。那痴心女。——

      四爷猛地伸手一夺。厉声阻止:

      “这可是一把真家伙!”

      仗剑在手,胜券在握。他逃不过了。

      “不信?”

      四爷一剑把蝶衣的前襟削破。蝶衣只觉天地变样,金星乱冒。迸出急泪。四爷狂喜:

      “哎——哈哈哈!”

      再虚晃一招,剑扔掉。

      趁蝶衣瘫软,他扑上去,把他双手抓住,高举控倒在几案上,脸凑近,直贴着他的脸厮磨,揉碎酡红桃花。酒气把他喷醉。

      两张如假戏如现实的,色彩斑斓的脸贴近搓揉。

      蝶衣瑟瑟抖动。

      四爷怎会放他走?

      灯火通明,血肉在锅中沸腾的房间。他要他!

      这夜。蝶衣只觉身在紫色、枣色、红色的狰狞天地中,一只黑如地府的蝙蝠,拍着翼,向他袭击。扑过来,他跑不了。他仆倒,它盖上去,血红着两眼,用刺刀,用利剑,用手和用牙齿,原始的搏斗。它要把他撕成碎片方才甘心。他一身是血,无尽的惊恐,连呼吸也没有气力……

      那囚在玻璃罩子中的时钟,陪同他呻吟着。


      迟迟钟鼓初长夜,
      耿耿星河欲曙天。

      辰星在眨着倦眼。蝶衣孤寂地坐在黄包车上。他双臂紧抱那把宝剑。因羞赧,披风把自己严严包裹,盖住那带剑痕的衣襟,掩住裂帛的狂声。

      也只有这把宝剑,才是属于自己的。其他什么也没了。他在去的时候,毋须假装,已经明白,但他去了。今儿个晚上,自一个男人手中蹒跚地回来,不是逃回来,是豁出去。他坚决无悔地,报复了另一个男人的变心。

      街上行人很少。

      特别空寂,半明半昧。

      ——是山而欲来么?

      忽闻铁蹄自远而近,得得得,得得得。如同打开一个密封的瓶子,声音一下子急涌而出。来了。

      一队骑兵。

      黄包车远远见着,知机地一怔。差点叫撞上了,是一队日军。太阳旗在大太阳还没出来时,已耀武扬威,人强马壮。

      黄包车夫如惊弓之鸟,打了几个转,吓得觅地逃生,一拐,拐到胡同去。

      窄小的胡同,是绝路。三面均是高墙。车子急急煞住,手足无措,忧心仲忡。

      蝶衣神魂未定。——日本鬼子终于来了,他们说来就来了!

      思想如被深沉的天色吞噬去。没想过会发生的事—一发生了。一夜之间,他再不晓得笑了。

      胡同尽处,却有个孩子在笑。他十岁上下,抱着一个带血的娃娃,头发还是湿的,肚子上绑了块破布。他认得他,也认得那孩子,木然地瞪着他——那是小豆子,他自己!

      只觉小豆子童稚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阴寒如鬼魅,他瞧不起程蝶衣。前尘旧梦。二者都是被遗弃的人。

      蝶衣震惊了。

      一定在那年,他已被娘一刀剁死。如今长大的只是一只鬼。他是一只老了的小鬼。或者,其实他只不过是那血娃娃。性别错乱了。

      他找不回自己。

      回首,望向胡同口,隔着黄包车的帘子,隔着一个避难的车夫,他见到满城都是日本的士兵!

      个人爱恨还来不及整理,国家危情已逼近眉睫。做人太难了。

      还得收拾心情去做人。

      蝶衣抱着剑走进来,名旦有名旦的气派,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最凄厉也不容有失。缓缓走进来。

      但见杯盘狼藉,刚才那桌面,定曾摆个满满当当,正是酒阑人未散。

      班里的人在划拳行令,有的醉倒,有的尚精神奕奕,不肯走。一塌胡涂。

     哪有人闹新房闹成这样的?蝶衣一皱眉。

      小楼一见,马上上前,新郎官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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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8:53:00 21 楼
  • “你怎么现在才来?”

      “师弟,快请坐!”

      他见到菊仙

      在临时布置的彩灯红烛下,喜气掩映中,她特别的魅艳,她穿了一袭他此生都穿不了的红衣,盛装,鬓上插了新娘子专利的红花。像朵红萼牡丹。她并肩挨膀地上来,与小楼同一鼻孔出气。——他们两个串通好,摒弃他!

      锣鼓吹呐也许响过了,戏班子里多的是喜乐,多的是起哄的人,都来贺他俩,宾主尽欢。她还在笑:

      “小楼昨儿晚上叫人寻了你一夜,非要等你来,婚礼延了又延。”

      她也知道他重要么?

      “今儿得给你补上一席,敬上三杯了。

      小楼又道:

      “你说该罚不该罚?师哥大喜的日子也迟到。”

      菊仙忙张罗:

      “酒来——”

      蝶衣不理她,转面,把怀中宝剑递予小楼。

      “师哥,就是它!没错!”

      小楼和菊仙愕然。

      小楼接剑,抽开,精光四射,左右正反端详:

      “呀!让你给找到了!太好了!”

      大伙也围上来看宝贝。

      小楼嚷嚷:

      “菊仙,快看,是我儿时做的一个梦!”

      菊仙依他,代为欢喜。

      蝶衣咬牙切齿一笑:

      “师哥,你得好好看待它!”

      说毕,不问情由,旁若无人,走到段家供奉的祖师爷神像牌位前,虔诚肃穆地,上了一注香。

      他闭目、俯首。一点香火,数盏红灯,映照他邪异莫名的举止。

      小楼不虞有他,很高兴:

      “好,就当是咱结婚的大礼吧。礼大,我不言谢了。”

      蝶衣回过头来,是一张淡然的脸:

      “你结婚了,往后我也得唱唱独脚戏了。”

      小楼一时不明所以,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有玲挑剔透、见尽世情的姑娘儿,开始有点明白了。菊仙心里边暗暗地拨拉开算盘珠儿,算计一下各人关系。嘴里不便多言。小楼笑着递上一盅。

      蝶衣取过酒,仰面干了。这是今儿第二次醉,醉了当然更好。

      忽闻屋子外头有人声吆喝。

      听不懂。

      是日本话:

      “挂旗!挂旗!大日本大东亚共荣!”

      马上有人代作翻译,也是吆喝:

      “挂旗!挂旗!大日本大东亚共荣!”

      门外来了一个人。是蝶衣那贴身的侍儿小四,他仓皇地跌撞而至。

      小四惊魂未定:

      “满城——日本兵,正通知——各门各户,挂太阳旗呢!”

      一众目瞪口呆。

      胡同里,未睡的人,惊醒的人,都探首外望。有人握拳透爪,有人默默地,拎出入侵者的旗帜。孩子哭起来,突然变作闷声,一定是有双父母慈爱的大手,给捂住,不想招惹是非。

      无端的如急景凋年,日子必得过下去。

      一家一家一家,不情不愿,悄无声息,挂上太阳旗。

      只有蝶衣,无限孤清。外面发生什么事,都抵不过他的“失”。

      后来他想通了。

      多少个黑夜,在后台。一片静穆,没有家的小子,才睡在台毯下衣箱侧。没成名的龙套,才膜拜这虚幻的美景。他俯视着酣睡了的人生。乱世浮生,如梦。他才岁,青春的丰盛的生命,他一定可以更红的。即使那么孤独,但坚定。他昂然地踏进另一境地。


      啤睨梨园。

      有满堂喝彩声相伴,说到底,又怎会寂寞呢?

      那夜之后,他更红了,戏本来就唱得好,加上有人捧,上座要多热闹有多热闹。抗战的人去抗战,听戏的人自听戏,娱乐事业畸型发展。找个借口沉迷下去,不愿自拔。——谁愿面对血肉模糊的人生?

      “程老板,”班主来连媚,“下一台换新戏码,我预备替您挂大红金字招牌,围了电灯泡,悬一张戏装大照片,您看用哪张好?”

      蝶衣一看,有《拾玉镯》、《宇宙锋》、《洛神》、《贵妃醉酒》……——他换了戏码,对,独脚戏,全以旦角为主。

      “就这吧。”他随手指指一张。

      “是是。还有您程老板的名字放到最大,是头牌!”

      花围翠绕,美不胜收。

      小楼呢?蝶衣刻意地不在乎,因为事实上他在乎。

      袁四爷又差人送来更讲究的首饰匣子了,头面有点翠、双光水钻石、银钗、凤托子、珍珠耳坠子、绚漫炫人的顶花。四季花朵,分别以缎、绫、绢、丝绒精心扎结。花花世界。他给他置戏箱,行头更添无数。还将金条熔化,做成金丝线绣入戏衣,裙袄上缀满电光片。蝶衣嗔道:

      “好重,怕有五六斤。”

      班主爱带笑恭维着他的行头:

      “唷,瞧这头面,原来是猫眼玉!好利害!”

      背地呢,自有人小声议论:

      “又一个‘像姑’……”

      但,谁敢瞧不起?

      首天夜场上《拾玉镯》。蝶衣演风情万种的孙玉姣。见玉镯,心潮起伏,四方窥探,越趄着:拾?还是不抬?诈作丢了手绢,手绢覆在玉镯上,然后急急团起,暗中取出,爱不释手。

      男伶担演旦角,媚气反是女子所不及。或许女子平素媚意十足,却上不了台,这说不出来的劲儿,乾旦毫无顾忌,融入角色,人戏分不清了。就像程老板蝶衣,只有男人才明白男人吃哪一套。

      暗暗拾了玉镯,试着套进腕里,顾盼端详,好生爱恋。一见玉镯主人,那小生傅朋趋至,心慌意乱,当下脱了镯子,装作退还状。

      他不是小楼。

      他只是同台一个扇子小生。——是蝶衣的陪衬。台上的玉姣把镯子推来让去:

      “你拿去,我不要!”

      往上方递,往下方递:

      “你拿去,我不要!”

      硬是还不完。是,你拿去吧,他算什么?我不要!一声比一声娇娆,无限娇娆。谁知他心事?

      过两天上的《贵妃醉酒》,仍是旦角的戏,没小楼的份儿。

      蝶衣存心的。他观鱼、嗅花、衔杯、醉酒……一记车身卧鱼,满堂掌声。

      他好似嫦娥下九重。

      连水面的金鲤,天边的雁儿,都来朝拜。只有在那一刻,他是高贵的、独立的。他忘记了小楼。艳光四射。

      谁知台上失宠的杨贵妃,却忘不了久久不来的圣驾。以为他来了?原来不过高力士诓驾。他沉醉在自欺的绮梦中:

      “呀——呀——啐!”

      开腔“四平调”:

      “这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忽然一把传单,写着“抗日、救国、爱我中华”的,如雪花般,在台前某一角落,向观众洒过去。场面有点乱。有人捡拾,有人不理,只投入听戏。蝶衣的水拍一拂,传单扬起。

      但一下子,停电了。

      又停电了。

      每当日本人要截查国民党或共产党的地下电台广播,便分区停电。头一遭,蝶衣也有点失措,但久而久之,他已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心中有戏,目中无人。

      他不肯欺场,非要把未唱完的,如常地唱完。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娘娘拉着腔:

      “色不迷人——人自迷。”

      “好!好!”

      大家都满意了。

    回到后台,还是同一个班子上,他无处可逃躲。

      宪兵队因那洒传单的事故,要搜查抗日分子。戏园子被逼停演。又说不定哪个晚上可以演,得在等

      菊仙倒像没事人。跟了小楼,从此心无旁骛。只洗净铅华,干些良家妇女才干的事儿。蝶衣仍旧细意洗刷打点他心爱的头面,自眼角瞥去,见菊仙把毛线绕在小楼双手,小楼耗着按掌,像起霸,怡然自得。

      夫妻二人正说着体己笑话呢。

      “赶紧织好毛衣,让你穿上,热热血,对我好点。”

      “你还嫌我血不热?”

      “血热的人,容易生男孩。”

      “笑话!冲我?吃冰碴子也生男的!”

      小楼一抖肩,毛线球滚落地上,滚到蝶衣脚下。无意地缠了他的脚。他暗暗使劲,把它解开踢掉。一下子,就是这样的纠缠,却又分明不相干了。

      “菊仙小姐,”蝶衣含笑对菊仙道,“你给师哥打毛衣,打好了他也不穿。这真是石头上种葱,白费劲。”

      小楼嚷嚷:

      “怎么不穿?我都穿了睡的。”

      “睡了还穿什么?”菊仙啐道。

      小楼扯毛线,把菊仙扯回来拉着手,在她耳畔不知说了句什么话。

      菊仙骂:

      “二十一天不出鸡——坏蛋!”

      小楼只涎着脸:

      “咦?你不就是要我使坏?

      听得那么懒散、荒唐的对答,蝶衣不高兴了。难怪他退步了。

      他把边凤刷了又刷,心一气,狠了,指头被它指爪刺得出血。

      菊仙还打了小楼一记。

      蝶衣忍无可忍,仍带着微笑:

      “停演也三天了,就放着正经事儿不管,功夫都丢生啦。”

      小楼道:

      “才几张传单纸!到处都洒传单纸。宪兵队那帮,倒乘机找茬儿。”

      想想又气:

      “妈的!停演就停演,不唱了!”

      蝶衣忙道:

      “不唱?谁来养活咱?”

      小楼大气地,非常豪迈:

      “别担心!大不了搬抬干活,有我一口饭,就有你吃的!”

      蝶衣摹地为了此话很感动。

      “一家人一样。”

      瞅着蝶衣满意地一笑,菊仙也亲热地过来,先自分清楚:

      “小楼你看你这话!蝶衣他自己也会有‘家’嘛!”

      这人怎的来得不识好歹不是时候?蝶衣脸色一沉。她犹兀自热心地道:

      “我有个好妹妹,长的水灵不说,里外操持也是把好手。”菊仙冲蝶衣一笑,“我和小楼给你说说去。”

      蝶衣听不下去。他起来,待要走了:

      “这天也白过了。还是回去早点歇着吧。”

      才走没几步,地上那毛线球硬是再缠上了,绕了两下没绕开,乘人不觉,索性踢断了。

      “说是乱世,市面乱,人心乱,连这后台也乱的没样子了。”

      他转过脸来,气定神闲,摇头嗔道。


      忽闻得外面有喧闹声。

      班上有些个跑腿来了,小四也央蝶衣。

      “程老板慢走,经理请您多耽搁一下。”

      “外头什么事?那么吵?”

      “是个女学生——”

      听得戏园子门外有女子在吵闹啼哭:

      “我不是他戏迷,我是他许嫁妻子。妻子来找丈夫,有何不可?”

      还有掌掴声。

      “什么事?”蝶衣疑惑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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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8:54:00 22 楼
  • “你怎么现在才来?”

      “师弟,快请坐!”

      他见到菊仙

      在临时布置的彩灯红烛下,喜气掩映中,她特别的魅艳,她穿了一袭他此生都穿不了的红衣,盛装,鬓上插了新娘子专利的红花。像朵红萼牡丹。她并肩挨膀地上来,与小楼同一鼻孔出气。——他们两个串通好,摒弃他!

      锣鼓吹呐也许响过了,戏班子里多的是喜乐,多的是起哄的人,都来贺他俩,宾主尽欢。她还在笑:

      “小楼昨儿晚上叫人寻了你一夜,非要等你来,婚礼延了又延。”

      她也知道他重要么?

      “今儿得给你补上一席,敬上三杯了。

      小楼又道:

      “你说该罚不该罚?师哥大喜的日子也迟到。”

      菊仙忙张罗:

      “酒来——”

      蝶衣不理她,转面,把怀中宝剑递予小楼。

      “师哥,就是它!没错!”

      小楼和菊仙愕然。

      小楼接剑,抽开,精光四射,左右正反端详:

      “呀!让你给找到了!太好了!”

      大伙也围上来看宝贝。

      小楼嚷嚷:

      “菊仙,快看,是我儿时做的一个梦!”

      菊仙依他,代为欢喜。

      蝶衣咬牙切齿一笑:

      “师哥,你得好好看待它!”

      说毕,不问情由,旁若无人,走到段家供奉的祖师爷神像牌位前,虔诚肃穆地,上了一注香。

      他闭目、俯首。一点香火,数盏红灯,映照他邪异莫名的举止。

      小楼不虞有他,很高兴:

      “好,就当是咱结婚的大礼吧。礼大,我不言谢了。”

      蝶衣回过头来,是一张淡然的脸:

      “你结婚了,往后我也得唱唱独脚戏了。”

      小楼一时不明所以,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有玲挑剔透、见尽世情的姑娘儿,开始有点明白了。菊仙心里边暗暗地拨拉开算盘珠儿,算计一下各人关系。嘴里不便多言。小楼笑着递上一盅。

      蝶衣取过酒,仰面干了。这是今儿第二次醉,醉了当然更好。

      忽闻屋子外头有人声吆喝。

      听不懂。

      是日本话:

      “挂旗!挂旗!大日本大东亚共荣!”

      马上有人代作翻译,也是吆喝:

      “挂旗!挂旗!大日本大东亚共荣!”

      门外来了一个人。是蝶衣那贴身的侍儿小四,他仓皇地跌撞而至。

      小四惊魂未定:

      “满城——日本兵,正通知——各门各户,挂太阳旗呢!”

      一众目瞪口呆。

      胡同里,未睡的人,惊醒的人,都探首外望。有人握拳透爪,有人默默地,拎出入侵者的旗帜。孩子哭起来,突然变作闷声,一定是有双父母慈爱的大手,给捂住,不想招惹是非。

      无端的如急景凋年,日子必得过下去。

      一家一家一家,不情不愿,悄无声息,挂上太阳旗。

      只有蝶衣,无限孤清。外面发生什么事,都抵不过他的“失”。

      后来他想通了。

      多少个黑夜,在后台。一片静穆,没有家的小子,才睡在台毯下衣箱侧。没成名的龙套,才膜拜这虚幻的美景。他俯视着酣睡了的人生。乱世浮生,如梦。他才岁,青春的丰盛的生命,他一定可以更红的。即使那么孤独,但坚定。他昂然地踏进另一境地。


      啤睨梨园。

      有满堂喝彩声相伴,说到底,又怎会寂寞呢?

      那夜之后,他更红了,戏本来就唱得好,加上有人捧,上座要多热闹有多热闹。抗战的人去抗战,听戏的人自听戏,娱乐事业畸型发展。找个借口沉迷下去,不愿自拔。——谁愿面对血肉模糊的人生?

      “程老板,”班主来连媚,“下一台换新戏码,我预备替您挂大红金字招牌,围了电灯泡,悬一张戏装大照片,您看用哪张好?”

      蝶衣一看,有《拾玉镯》、《宇宙锋》、《洛神》、《贵妃醉酒》……——他换了戏码,对,独脚戏,全以旦角为主。

      “就这吧。”他随手指指一张。

      “是是。还有您程老板的名字放到最大,是头牌!”

      花围翠绕,美不胜收。

      小楼呢?蝶衣刻意地不在乎,因为事实上他在乎。

      袁四爷又差人送来更讲究的首饰匣子了,头面有点翠、双光水钻石、银钗、凤托子、珍珠耳坠子、绚漫炫人的顶花。四季花朵,分别以缎、绫、绢、丝绒精心扎结。花花世界。他给他置戏箱,行头更添无数。还将金条熔化,做成金丝线绣入戏衣,裙袄上缀满电光片。蝶衣嗔道:

      “好重,怕有五六斤。”

      班主爱带笑恭维着他的行头:

      “唷,瞧这头面,原来是猫眼玉!好利害!”

      背地呢,自有人小声议论:

      “又一个‘像姑’……”

      但,谁敢瞧不起?

      首天夜场上《拾玉镯》。蝶衣演风情万种的孙玉姣。见玉镯,心潮起伏,四方窥探,越趄着:拾?还是不抬?诈作丢了手绢,手绢覆在玉镯上,然后急急团起,暗中取出,爱不释手。

      男伶担演旦角,媚气反是女子所不及。或许女子平素媚意十足,却上不了台,这说不出来的劲儿,乾旦毫无顾忌,融入角色,人戏分不清了。就像程老板蝶衣,只有男人才明白男人吃哪一套。

      暗暗拾了玉镯,试着套进腕里,顾盼端详,好生爱恋。一见玉镯主人,那小生傅朋趋至,心慌意乱,当下脱了镯子,装作退还状。

      他不是小楼。

      他只是同台一个扇子小生。——是蝶衣的陪衬。台上的玉姣把镯子推来让去:

      “你拿去,我不要!”

      往上方递,往下方递:

      “你拿去,我不要!”

      硬是还不完。是,你拿去吧,他算什么?我不要!一声比一声娇娆,无限娇娆。谁知他心事?

      过两天上的《贵妃醉酒》,仍是旦角的戏,没小楼的份儿。

      蝶衣存心的。他观鱼、嗅花、衔杯、醉酒……一记车身卧鱼,满堂掌声。

      他好似嫦娥下九重。

      连水面的金鲤,天边的雁儿,都来朝拜。只有在那一刻,他是高贵的、独立的。他忘记了小楼。艳光四射。

      谁知台上失宠的杨贵妃,却忘不了久久不来的圣驾。以为他来了?原来不过高力士诓驾。他沉醉在自欺的绮梦中:

      “呀——呀——啐!”

      开腔“四平调”:

      “这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忽然一把传单,写着“抗日、救国、爱我中华”的,如雪花般,在台前某一角落,向观众洒过去。场面有点乱。有人捡拾,有人不理,只投入听戏。蝶衣的水拍一拂,传单扬起。

      但一下子,停电了。

      又停电了。

      每当日本人要截查国民党或共产党的地下电台广播,便分区停电。头一遭,蝶衣也有点失措,但久而久之,他已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心中有戏,目中无人。

      他不肯欺场,非要把未唱完的,如常地唱完。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娘娘拉着腔:

      “色不迷人——人自迷。”

      “好!好!”

      大家都满意了。

    回到后台,还是同一个班子上,他无处可逃躲。

      宪兵队因那洒传单的事故,要搜查抗日分子。戏园子被逼停演。又说不定哪个晚上可以演,得在等

      菊仙倒像没事人。跟了小楼,从此心无旁骛。只洗净铅华,干些良家妇女才干的事儿。蝶衣仍旧细意洗刷打点他心爱的头面,自眼角瞥去,见菊仙把毛线绕在小楼双手,小楼耗着按掌,像起霸,怡然自得。

      夫妻二人正说着体己笑话呢。

      “赶紧织好毛衣,让你穿上,热热血,对我好点。”

      “你还嫌我血不热?”

      “血热的人,容易生男孩。”

      “笑话!冲我?吃冰碴子也生男的!”

      小楼一抖肩,毛线球滚落地上,滚到蝶衣脚下。无意地缠了他的脚。他暗暗使劲,把它解开踢掉。一下子,就是这样的纠缠,却又分明不相干了。

      “菊仙小姐,”蝶衣含笑对菊仙道,“你给师哥打毛衣,打好了他也不穿。这真是石头上种葱,白费劲。”

      小楼嚷嚷:

      “怎么不穿?我都穿了睡的。”

      “睡了还穿什么?”菊仙啐道。

      小楼扯毛线,把菊仙扯回来拉着手,在她耳畔不知说了句什么话。

      菊仙骂:

      “二十一天不出鸡——坏蛋!”

      小楼只涎着脸:

      “咦?你不就是要我使坏?

      听得那么懒散、荒唐的对答,蝶衣不高兴了。难怪他退步了。

      他把边凤刷了又刷,心一气,狠了,指头被它指爪刺得出血。

      菊仙还打了小楼一记。

      蝶衣忍无可忍,仍带着微笑:

      “停演也三天了,就放着正经事儿不管,功夫都丢生啦。”

      小楼道:

      “才几张传单纸!到处都洒传单纸。宪兵队那帮,倒乘机找茬儿。”

      想想又气:

      “妈的!停演就停演,不唱了!”

      蝶衣忙道:

      “不唱?谁来养活咱?”

      小楼大气地,非常豪迈:

      “别担心!大不了搬抬干活,有我一口饭,就有你吃的!”

      蝶衣摹地为了此话很感动。

      “一家人一样。”

      瞅着蝶衣满意地一笑,菊仙也亲热地过来,先自分清楚:

      “小楼你看你这话!蝶衣他自己也会有‘家’嘛!”

      这人怎的来得不识好歹不是时候?蝶衣脸色一沉。她犹兀自热心地道:

      “我有个好妹妹,长的水灵不说,里外操持也是把好手。”菊仙冲蝶衣一笑,“我和小楼给你说说去。”

      蝶衣听不下去。他起来,待要走了:

      “这天也白过了。还是回去早点歇着吧。”

      才走没几步,地上那毛线球硬是再缠上了,绕了两下没绕开,乘人不觉,索性踢断了。

      “说是乱世,市面乱,人心乱,连这后台也乱的没样子了。”

      他转过脸来,气定神闲,摇头嗔道。


      忽闻得外面有喧闹声。

      班上有些个跑腿来了,小四也央蝶衣。

      “程老板慢走,经理请您多耽搁一下。”

      “外头什么事?那么吵?”

      “是个女学生——”

      听得戏园子门外有女子在吵闹啼哭:

      “我不是他戏迷,我是他许嫁妻子。妻子来找丈夫,有何不可?”

      还有掌掴声。

      “什么事?”蝶衣疑惑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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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8:56:00 23 楼
  • “你怎么现在才来?”

      “师弟,快请坐!”

      他见到菊仙

      在临时布置的彩灯红烛下,喜气掩映中,她特别的魅艳,她穿了一袭他此生都穿不了的红衣,盛装,鬓上插了新娘子专利的红花。像朵红萼牡丹。她并肩挨膀地上来,与小楼同一鼻孔出气。——他们两个串通好,摒弃他!

      锣鼓吹呐也许响过了,戏班子里多的是喜乐,多的是起哄的人,都来贺他俩,宾主尽欢。她还在笑:

      “小楼昨儿晚上叫人寻了你一夜,非要等你来,婚礼延了又延。”

      她也知道他重要么?

      “今儿得给你补上一席,敬上三杯了。

      小楼又道:

      “你说该罚不该罚?师哥大喜的日子也迟到。”

      菊仙忙张罗:

      “酒来——”

      蝶衣不理她,转面,把怀中宝剑递予小楼。

      “师哥,就是它!没错!”

      小楼和菊仙愕然。

      小楼接剑,抽开,精光四射,左右正反端详:

      “呀!让你给找到了!太好了!”

      大伙也围上来看宝贝。

      小楼嚷嚷:

      “菊仙,快看,是我儿时做的一个梦!”

      菊仙依他,代为欢喜。

      蝶衣咬牙切齿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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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8:58:00 24 楼
  • “师哥,你得好好看待它!”

      说毕,不问情由,旁若无人,走到段家供奉的祖师爷神像牌位前,虔诚肃穆地,上了一注香。

      他闭目、俯首。一点香火,数盏红灯,映照他邪异莫名的举止。

      小楼不虞有他,很高兴:

      “好,就当是咱结婚的大礼吧。礼大,我不言谢了。”

      蝶衣回过头来,是一张淡然的脸:

      “你结婚了,往后我也得唱唱独脚戏了。”

      小楼一时不明所以,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有玲挑剔透、见尽世情的姑娘儿,开始有点明白了。菊仙心里边暗暗地拨拉开算盘珠儿,算计一下各人关系。嘴里不便多言。小楼笑着递上一盅。

      蝶衣取过酒,仰面干了。这是今儿第二次醉,醉了当然更好。

      忽闻屋子外头有人声吆喝。

      听不懂。

      是日本话:

      “挂旗!挂旗!大日本大东亚共荣!”

      马上有人代作翻译,也是吆喝:

      “挂旗!挂旗!大日本大东亚共荣!”

      门外来了一个人。是蝶衣那贴身的侍儿小四,他仓皇地跌撞而至。

      小四惊魂未定:

      “满城——日本兵,正通知——各门各户,挂太阳旗呢!”

      一众目瞪口呆。

      胡同里,未睡的人,惊醒的人,都探首外望。有人握拳透爪,有人默默地,拎出入侵者的旗帜。孩子哭起来,突然变作闷声,一定是有双父母慈爱的大手,给捂住,不想招惹是非。

      无端的如急景凋年,日子必得过下去。

      一家一家一家,不情不愿,悄无声息,挂上太阳旗。

      只有蝶衣,无限孤清。外面发生什么事,都抵不过他的“失”。

      后来他想通了。

      多少个黑夜,在后台。一片静穆,没有家的小子,才睡在台毯下衣箱侧。没成名的龙套,才膜拜这虚幻的美景。他俯视着酣睡了的人生。乱世浮生,如梦。他才岁,青春的丰盛的生命,他一定可以更红的。即使那么孤独,但坚定。他昂然地踏进另一境地。


      啤睨梨园。

      有满堂喝彩声相伴,说到底,又怎会寂寞呢?

      那夜之后,他更红了,戏本来就唱得好,加上有人捧,上座要多热闹有多热闹。抗战的人去抗战,听戏的人自听戏,娱乐事业畸型发展。找个借口沉迷下去,不愿自拔。——谁愿面对血肉模糊的人生?

      “程老板,”班主来连媚,“下一台换新戏码,我预备替您挂大红金字招牌,围了电灯泡,悬一张戏装大照片,您看用哪张好?”

      蝶衣一看,有《拾玉镯》、《宇宙锋》、《洛神》、《贵妃醉酒》……——他换了戏码,对,独脚戏,全以旦角为主。

      “就这吧。”他随手指指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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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8:58:00 25 楼
  • “是是。还有您程老板的名字放到最大,是头牌!”

      花围翠绕,美不胜收。

      小楼呢?蝶衣刻意地不在乎,因为事实上他在乎。

      袁四爷又差人送来更讲究的首饰匣子了,头面有点翠、双光水钻石、银钗、凤托子、珍珠耳坠子、绚漫炫人的顶花。四季花朵,分别以缎、绫、绢、丝绒精心扎结。花花世界。他给他置戏箱,行头更添无数。还将金条熔化,做成金丝线绣入戏衣,裙袄上缀满电光片。蝶衣嗔道:

      “好重,怕有五六斤。”

      班主爱带笑恭维着他的行头:

      “唷,瞧这头面,原来是猫眼玉!好利害!”

      背地呢,自有人小声议论:

      “又一个‘像姑’……”

      但,谁敢瞧不起?

      首天夜场上《拾玉镯》。蝶衣演风情万种的孙玉姣。见玉镯,心潮起伏,四方窥探,越趄着:拾?还是不抬?诈作丢了手绢,手绢覆在玉镯上,然后急急团起,暗中取出,爱不释手。

      男伶担演旦角,媚气反是女子所不及。或许女子平素媚意十足,却上不了台,这说不出来的劲儿,乾旦毫无顾忌,融入角色,人戏分不清了。就像程老板蝶衣,只有男人才明白男人吃哪一套。

      暗暗拾了玉镯,试着套进腕里,顾盼端详,好生爱恋。一见玉镯主人,那小生傅朋趋至,心慌意乱,当下脱了镯子,装作退还状。

      他不是小楼。

      他只是同台一个扇子小生。——是蝶衣的陪衬。台上的玉姣把镯子推来让去:

      “你拿去,我不要!”

      往上方递,往下方递:

      “你拿去,我不要!”

      硬是还不完。是,你拿去吧,他算什么?我不要!一声比一声娇娆,无限娇娆。谁知他心事?

      过两天上的《贵妃醉酒》,仍是旦角的戏,没小楼的份儿。

      蝶衣存心的。他观鱼、嗅花、衔杯、醉酒……一记车身卧鱼,满堂掌声。

      他好似嫦娥下九重。

      连水面的金鲤,天边的雁儿,都来朝拜。只有在那一刻,他是高贵的、独立的。他忘记了小楼。艳光四射。

      谁知台上失宠的杨贵妃,却忘不了久久不来的圣驾。以为他来了?原来不过高力士诓驾。他沉醉在自欺的绮梦中:

      “呀——呀——啐!”

      开腔“四平调”:

      “这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忽然一把传单,写着“抗日、救国、爱我中华”的,如雪花般,在台前某一角落,向观众洒过去。场面有点乱。有人捡拾,有人不理,只投入听戏。蝶衣的水拍一拂,传单扬起。

      但一下子,停电了。

      又停电了。

      每当日本人要截查国民党或共产党的地下电台广播,便分区停电。头一遭,蝶衣也有点失措,但久而久之,他已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心中有戏,目中无人。

      他不肯欺场,非要把未唱完的,如常地唱完。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娘娘拉着腔:

      “色不迷人——人自迷。”

      “好!好!”

      大家都满意了。

    回到后台,还是同一个班子上,他无处可逃躲。

      宪兵队因那洒传单的事故,要搜查抗日分子。戏园子被逼停演。又说不定哪个晚上可以演,得在等

      菊仙倒像没事人。跟了小楼,从此心无旁骛。只洗净铅华,干些良家妇女才干的事儿。蝶衣仍旧细意洗刷打点他心爱的头面,自眼角瞥去,见菊仙把毛线绕在小楼双手,小楼耗着按掌,像起霸,怡然自得。

      夫妻二人正说着体己笑话呢。

      “赶紧织好毛衣,让你穿上,热热血,对我好点。”

      “你还嫌我血不热?”

      “血热的人,容易生男孩。”

      “笑话!冲我?吃冰碴子也生男的!”

      小楼一抖肩,毛线球滚落地上,滚到蝶衣脚下。无意地缠了他的脚。他暗暗使劲,把它解开踢掉。一下子,就是这样的纠缠,却又分明不相干了。

      “菊仙小姐,”蝶衣含笑对菊仙道,“你给师哥打毛衣,打好了他也不穿。这真是石头上种葱,白费劲。”

      小楼嚷嚷:

      “怎么不穿?我都穿了睡的。”

      “睡了还穿什么?”菊仙啐道。

      小楼扯毛线,把菊仙扯回来拉着手,在她耳畔不知说了句什么话。

      菊仙骂:

      “二十一天不出鸡——坏蛋!”

      小楼只涎着脸:

      “咦?你不就是要我使坏?

      听得那么懒散、荒唐的对答,蝶衣不高兴了。难怪他退步了。

      他把边凤刷了又刷,心一气,狠了,指头被它指爪刺得出血。

      菊仙还打了小楼一记。

      蝶衣忍无可忍,仍带着微笑:

      “停演也三天了,就放着正经事儿不管,功夫都丢生啦。”

      小楼道:

      “才几张传单纸!到处都洒传单纸。宪兵队那帮,倒乘机找茬儿。”

      想想又气:

      “妈的!停演就停演,不唱了!”

      蝶衣忙道:

      “不唱?谁来养活咱?”

      小楼大气地,非常豪迈:

      “别担心!大不了搬抬干活,有我一口饭,就有你吃的!”

      蝶衣摹地为了此话很感动。

      “一家人一样。”

      瞅着蝶衣满意地一笑,菊仙也亲热地过来,先自分清楚:

      “小楼你看你这话!蝶衣他自己也会有‘家’嘛!”

      这人怎的来得不识好歹不是时候?蝶衣脸色一沉。她犹兀自热心地道:

      “我有个好妹妹,长的水灵不说,里外操持也是把好手。”菊仙冲蝶衣一笑,“我和小楼给你说说去。”

      蝶衣听不下去。他起来,待要走了:

      “这天也白过了。还是回去早点歇着吧。”

      才走没几步,地上那毛线球硬是再缠上了,绕了两下没绕开,乘人不觉,索性踢断了。

      “说是乱世,市面乱,人心乱,连这后台也乱的没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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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8:59:00 26 楼
  • 他转过脸来,气定神闲,摇头嗔道。


      忽闻得外面有喧闹声。

      班上有些个跑腿来了,小四也央蝶衣。

      “程老板慢走,经理请您多耽搁一下。”

      “外头什么事?那么吵?”

      “是个女学生——”

      听得戏园子门外有女子在吵闹啼哭:

      “我不是他戏迷,我是他许嫁妻子。妻子来找丈夫,有何不可?”

      还有掌掴声。

      “什么事?”蝶衣疑惑地问。

      然后是警察的喝止,然后人杂沓去远了。

      经理来,先哈腰道歉,才解释:

      “来了个姓方的女学生,说为您‘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程老板恋爱痴迷。死活要见一面。她来过好多趟了,都给回绝。这趟非要闯进来,还打了看门的一记耳光,狠着呢。”

      蝶衣只无奈一笑。

      这样的戏迷多着呢,最勇敢的要数她。不过,被拘送警察署,多半由双亲赎回,免她痴迷伤痛,乱作誓盟,不正当,总是把她速嫁他方,好收拾心情。

      崇拜他倾慕他的人,都是错爱。他是谁?——男人把他当作女人,女人把他当作男人。他是谁?

      房间里布置得细致而清懒。清人精绘彩墨摹本,画的是同治、光绪以来十三位名噪一时的伶人画像,唤作“同光十三绝”。、生是男人,旦也是男人,人过去了,戏传下来。他们一众牵牵嘴角,向瘫坐贵妃椅上的蝶衣,虎视眈眈。——儿时科班居高临下也是他们。

      隔了双面蝶绣,只见蝶衣四肢伸张,姿态维持良久未变。

      他头发养长了些,直,全拢向后,柔顺垂落,因头往椅子背靠后仰,益显无力承担。

      似醉非关酒,闻香不是花。

      是大烟的芳菲。抽过两筒,镶了银嘴的烟枪率先躺好睡去。烟霞犹在飘渺,秦香不散。像炼着的丹药,叫人长寿、多福。但生亦何欢?

      蝶衣暗胜了双眼,他心里头的扰攘暂时结束了。他的性别含糊了。

      房中四壁,挂上四大美人的镜屏,可当镜子用,但照了又照,只见美人抢了视线。似个浮泛欲出的前朝丽影。除了她们,还有大大小小的相框,嵌好一帧帧戏装照片、便装照片,少不了科班时代,那少年合照——长条型,一个一个秃着头,骷髅一样。

      墙上的照片都钉死了。封得严严,谁也别想逃出生天。

      包括在万盛影楼,段小楼和程蝶衣那衣履也风流的合照。

      一刹那的留影,伴着他。

      除此,还有一头猫。

      他养了一头猫。黑毛,绿眼睛。蝶衣抽大烟时,它也迷迷糊糊。待他喷它一口、两口,猫嗅到鸦片的香味,方眨眨眼,抖擞起来。

      人和猫都携手上了瘾。

      蝶衣以他羞人答答,柔若无骨的手,那从没做过粗重功夫,没种过地,没扛过枪,没拨过算盘珠子,没挂过药丸,没打过架的,洁白细腻,经过一.刀“闭割”的手,爱抚着猫——像爱抚着人一样。

      小四长得益发俊俏。跟了他几年了,又伶俐又听话。因为这依稀的眉目,蝶衣在他身上,找到自己失去的岁月。

      小四捧着两件新造好的戏衣进来,道:

      “程老板,今儿个早上您出去时间长了点,来福就瞄着眼睛没神没气的,现在等您喷它两口烟,才又欢腾过来呢。”

      蝶衣爱怜地:

      “敢情是,你看它也真是神仙一样。”

      小四倾慕地讨好主子:

      “您也是洛水神仙呀!”

      蝶衣叹唱一声:

      “小四,只有你才日夜哄我。”

      稍顿,又道:

      “不枉我疼你一场。”

      小四听了,骨头也酥了。特别忠心。把戏衣仔细搁下,好让蝶衣有工夫时试穿。忽想得一事:

      “刚才朱先生来探问,晚上的戏码是否跟段老板再搭档?好多戏迷都写信来,或请托人打听。都央请您俩合演。宪兵队的也来。”

      “也罢。分久必合。倒是好一阵不曾‘别姬’了。”他笑,“就凑到一块再‘别’吧。”

      “不过——”

      “干嘛吞吞吐吐的?”

      “朱先生说的,他找段老板,找不到。多半是喝酒玩蛐蛐去。”

     一九四三年。大伙仍在日本人手底下苟活着。活一天是一天。

      一群酒肉朋友簇拥着,在陈先生家里大吃大喝。还各捧个名贵细瓷盅儿,展览着名贵的蛐蛐。

      小楼在桌边吆道:

      “喝!我这铜甲将军,昨儿晚上给喂过蚂蚁卵,打得凶!谁不服气,再战一局!”

      又朝菊仙得意地笑:

      “菊仙,你给我收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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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8:59:00 27 楼
  • 他又赢了,钱堆在桌面。

      友人帮腔恭维:

      “真是霸王,养的蛐蛐也浑身霸气!”

      “暧不是好货色还不敢在真霸王跟前亮相呐!”

      小楼大笑,卖弄一下唱腔:

      “酒来——”

      声如裂帛,鹤晚九霄,众附和地喊:

      “好!好!”

      有人趁机:

      “段老板,趁您今天高兴,借两花花?”

      小楼豪气干云。桌面上摸了点给他:

      “拿去也罢!”

      看两个人去了,菊仙才道:

      “哗!人家加你一倍包银,你有本事花去三倍!”

      小楼在场面上,不搭理,只道;

      “你先回去。晚上给我弄红烧肉。”

      菊仙恨恨地走了。

      “再来再来!”小楼嚷,“女人就是浅。”

      此时,蝶衣由小四及催场先生引领了来,见小楼无心上场,极为可惜,蝶衣不多话,只道:“开脸吧。”

      小楼不动:

      “你没见我忙着呐!”

      催场的又在念他的独门对白了。

      “我的大老板,快上场吧,宪兵队爷们许要来听戏,得顺着点,得罪不起呀。”

      “光开脸没用。”

      小楼回头一看蛐蛐的盅儿。蝶衣气了,一急,把它一扫,盅儿拨拉到地上去,碎裂。恨他吊儿郎当。

      催场的忍气吞声,做好做歹:

      “两位老板,您是明白人。我先找人垫场,请马上来,我先走一步,咱等着您俩呐!”

      蝶衣赶紧去扯小楼衣袖子,又哄他:

      “你这是干嘛。’

      “找人赎行头吧,进了当铺了。”

      “哎!”蝶衣跺足,唤小四,给他钱,附耳吩咐几句。小四唯唯。

      蝶衣气了:“段小楼,你这是好架势。难怪当铺钱老板乐得多出点供你大爷花花,就是看准你不会当死,明天又有人给赎回来了!”

      “谁管明天是什么日子?如果日本人亡掉我们,谁有明天?”

      “你没有明天,我可有……’

      “是,你有!你天天抽‘这个’,不仅嗓子糟蹋了,扮相也没光彩。你就有明天?”

      “你花钱像倒水一样,倒光了,谁照应你?往后我俩真拆伙了,谁给你赎行头?”

      “你不爱惜自己,还能够唱多久?到那个时候,你不拆伙,我也不要合演!”

      蝶衣抖索着。血气上涌,思前想后,千愁万恨。他只想起当年河边,小石头维护着小豆子,不让大伙上前,他说:“你们别欺负他!你们别欺负他!”

      蝶衣万念俱灰:“我们拆伙吧!”小楼也怔住,不能自持,张口结舌地望着他。孰令致此?——小四把行头赎回来了。小楼爽步上前:“待会多上一点粉,盖住脸上灰气,虞姬还是虞姬。我呢,那么一起霸,就是彩。上了台,一对拔尖角儿,我们肯唱二轴,谁都不敢跟在后面哩!戏,还是要唱下去的。”

      终于回到后台去。


      戏园子的后台,这一阵子也有设了赌场,给人散戏后推牌九耍乐;也有设了烟局,让抽两口解忧;老客还可带了妓女上来小房间休息。一塌胡涂。

      今非昔比。到底是兄弟情谊,戏,还是要唱下去的。

      小楼一壁开脸,忘记了适才的过节。他是为他好,按捺不住又道:

      “看来今儿晚上都是来择你虞姬场的人。”

      “台上是台上,台下是台下。”

      “谁说不是。有的爷们捧角,不过贪图你台上风光,害了你都不知道,别晕头转向。”

      小楼知道得多,只觉自己不给他说,又有谁来教训他?就是蹩不住,自己是师哥。

      “还有,这话我不能不说,”他正色,“师弟你还是……别抽‘这个’了。一下子抽少了,又打呵欠,又没精神。抽多了,嗓子成了‘云遮月’。——我是为你好!”

      蝶衣觉得他是关怀的,遂望定他:

      “我——”

      还没说,小楼又接上去:

      “菊仙也让我劝劝你。”

      蝶衣的深情僵住了。

      “那天她说的那门亲事,怎么着?有没有想过成家?你倒是回个话,菊仙——”

      没等小楼说完,蝶衣过去审视小四赎回来的行头。他听到什么“菊仙也……”,转悠来,转悠去,心神不定。兄弟共话,谁料又夹了第三者?他还是体己的,他还是亲。谁要她呢?没来由地生气。谁要她?

      “哎,小豆子——”小楼一时情急。蝶衣背影一怔。但又想到自己无法欺身上前,前尘仅是拈来思念。极度隔膜。

      他忽地回过头来,负气:

      “你以后就是典当老婆,也不能再典当行头了!你瞧瞧,让当铺老鼠咬出这么大的洞洞,还得我给你补!”

      转身自顾自更衣去。

      锣鼓已在催场。——及时地。

      这戏便又唱下去了。

      约莫过了一大段,还没到高潮。幕后正是汉兵的“楚歌”。四面皆是,用以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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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9:03:00 28 楼
  • 声韵凄凉,思乡煽情:

      田园将芜胡不归,
      千里从军为了谁?

      为了谁?

      “四面俱是楚国歌声,莫非刘邦他已得楚地不成?”项羽长啸:“孤大势去矣!”

      连乌雅瘢脖焕о@下,无用武之地了。


      眼看到了“别姬”精彩处,忽自门外,拥进一队日军。都戎装革履,靴声伴着台上的拉腔,极不协调。

      全为一位军官开路、殿后。

      他是关东军青木大佐。

      青木胸前佩满勋章,神采奕奕。不单荷枪,还有豪华军刀,金色的刀带,在黯黑的台下,一抹黄。戎装毕挺无皱褶,马刺雪亮。

      英姿飒爽地来了。

      四下一看,马上有人张罗首座给他。——先赶走中国人。

      怕事的老百姓,不赶先避。看得兴起的,不情不愿满嘴无声咒诅。却也有鞠个躬给皇军,惟恐讨不了他欢心。

      楚歌声中,他们毫无先兆地,把戏园子前面几排都霸占了。有几个走得慢了点,马上遭拳脚交加。

      台下有惨叫。

      全场敢怒不敢言。

    小楼在台上,一见,怒气冲天。

      性子一硬,完全不理后果,他竟罢演,一个劲儿回到台下:

      “不唱了!不唱了!妈的!满池座子都是鬼子!”

      幕急下。鼓乐不敢中断,在强撑。

      班主、经理和催场的脸色大变:

      “哎,段老板,您好歹上场吧,得罪了,吃不了兜着走!求求您了!”

      “您明白人,跟宪兵队有计较的地儿么?把两位五花大绑了去,也是唱……”

      小楼大义凛然:

      “老子不给鬼子唱!”

      又道:

      “我改行,成了吧?”

      菊仙知道情势危殆:

      “小楼,这不是使性子的时候——”

      小楼不反顾,像头蛮牛,卸了半妆,已待拂袖离去。

      外面有什么等着他?一概不管。猛兽似的阴影。菊仙急忙追上去。

      “小楼你等我——”

      大伙追出。

      蝶衣立在原地。他没有动,他想说的一切,大伙已说了。他自己是什么位置?——小楼的妻已共进退!

      不识相的段小楼根本回不了家,也改不了行。一出门,即被宪兵队逮走。

      囚室中,皮鞭子、枪托、拳打脚踢。任你是硬汉子,也疼得嘴唇咬出血来。

      “不唱?妈的不给皇军唱?”

      他分不清全身哪处疼哪处不疼。四肢百骸都不属于自己。一阵晕眩,天地在打转……

      但,小楼竟可屏住一口气,不肯求饶。他站不住,倒退栽倒,还企图爬起来。

      他横眉竖眼,心里的火窜到脸上,鬼子越凶,他越不倒。

      ——他的下场肯定是毙了。

      蝶衣还没睡醒。

      不唱戏,他还有什么依托?连身子也像无处着落。睡了又睡,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醒了?烦你喊一下,急死了!”

      菊仙腼颜来了。追问着小四。

      他道:“刚睡醒,请进来。”

      蝶衣在一个疑惑而又暧昧的境地,跟她狭路相逢似地。刚睡醒,离魂乍合,眯着眼,看不清楚,是梦么?梦中来了仇家。

      菊仙马上哀求:

      “师弟,你得救救小楼去!”

      他终于看见她了。她脸色苍白,老了好几年呢,像卷皱了的手绢子,从没如此,憔悴过。她不是一个美人吗?她落难了。蝶衣嗤的一笑,轻软着声音:

      “什么‘师弟’?——喊蝶衣不就算了?”

      稍顿,分清辈分似地:

      “‘我’师哥怎么啦?”

      菊仙忍气吞声,她心里头很明白,她知道他是谁。依旧情真意切,求他:

      “被宪兵队抓去了。盼你去求个情,早点给放出来,你知道那个地方……,拿人不当人。这上下也不知给折腾得怎么样。晚了就没命了。小楼的性子我最清楚了——”

      “你不比我清楚。”蝶衣缓缓地止住她,“你认得他时日短,他这个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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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9:03:00 29 楼
  • 他坚决不在嘴皮子上输给“旁人”。尽管心中有物,紧缠乱绕,很不好受。——他不能让她占上风!

      菊仙急得泪盈于睫,窘,但为了男人,她为了他,肺腑被一只长了尖利指爪的手在刺着、撕着、掰着,有点支离破碎,为了大局着想,只隐忍不发:

      “你帮小楼过这关。蝶衣,我感激你!”

      蝶衣也很心焦,只故作姿态,不想输人,也不想输阵。

      他心念电转——此时不说,更待何时?真是良机!水大迈不过鸭子。她是什么人?蝶衣沉默良久。菊仙只等他的话。终于僵局打破了:

      “就看我师哥分上,跑一趟。”

      为了小楼,他也得赧颜事敌,谁说这不是牺牲?

      但蝶衣瞅着菊仙。她心肠如玻璃所造,她忽地明白了。他也等她的话呀。

      “——你有什么条件?”

      蝶衣一笑,闭目:

      “哪来什么条件?”

      菊仙清泪淌下了。

      只见蝶衣伸手,款款细抹她的泪水,顺便,又理理对方毛了的鬓角,一番美意,倒是“姊妹情深”。

      小四在房门外窥探一下,不得要领,便识趣走开。

      蝶衣自顾自沉醉低回:

      “都是十多年的好搭档。从小就一起。你看,找个对手可不容易,大家卯上了,才来劲。你有他——可我呢?就怕他根本无心唱下去了,晕头转向呀,

      唉!”

      闻弦歌,知雅意。

      菊仙也一怔:

      “蝶衣?——就说个明白吧。”

      “结什么婚?真是!一点定性也没有就结婚!”

      他佯嗔轻责,话中有话。

      菊仙马上接上:

      “你要我离开小楼?”

      “哦?你说的也是。”

      蝶衣暗暗满意。是她自己说的,他没让她说。但她要为小楼好呀。

      “你也是为他好。”他道,“耽误了,他那么个尖子,不唱了,多可惜!”

      ——二人都觉着对方是猫嘴里挖鱼鳅!

      末了菊仙跷了二郎腿,一咬牙:

      “我明白了,只要把小楼给弄出来,我躲他远远儿的。大不了,回花满楼去,行了吧?”

      蝶衣整装出发。

      榻榻米上,举座亦是黄脸孔。

      宪兵队的军官。还有日本歌舞伎演员,都列座两旁。他们都装扮好了,各自饰演自己的角色。看来刚散了戏,只见座上有《忠臣藏》、《齐天小僧》、《四谷怪谈》、《助六》……的戏中人,脸粉白,眼底爱上一抹红,嘴角望下弯的化妆。两个开了脸,是不动明王和妖精。两头狮子,一白发一赤发。歌舞伎也全是男的,最清丽的一位“鹭娘”,穿一身“白无垢”。

      他们—一盘膝正襟而坐,肃穆地屏息欣赏。因被眼前的表演镇住了!

      关东军青木大佐,对中国京戏最激赏。他的翻译小陈,也是会家子。

      除了小陈,唯一的中国客人,只有蝶衣。

    蝶衣清水脸,没有上妆,一袭灰地素净长袍,清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
      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只要是人前表演,蝶衣就全情投入,心无旁骛。

      不管看的是谁,唱的是什么。他是个戏痴,他在《游园》,他还没有《惊梦》。

      则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都在梦中。

      他来救他。他用他所学所知所有,反过来保住他。小楼。

      那虎彪彪的青木大佐,单眼睑,瘦长眼睛,却乌光闪闪,眉毛反倒过浓,稍上竖,连喜欢一样东西都带凶狠。

      “好!中国戏好听!‘女形’表演真是登峰造极!”

      小陈把他的话翻译一遍。蝶衣含笑欠身。

      青木强调:

      “今晚谈戏,不谈其他。‘圣战’放在第二位。我在帝国大学念书时,曾把全本《牡丹亭》背下来呢。”

      蝶衣欣然一笑

      “官长是个懂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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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5 19:04:00 30 楼
  • 他一本正经:

      “艺术当然是更高层的事儿——单纯、美丽,一如绽放的樱花。在最灿烂的时候,得有尽情欣赏它们的人。如果没有,也白美了。”

      蝶衣不解地等他说完,才自翻译口中得知他刚才如宣判的口吻,原来是赞赏。是异国的知音,抑或举座敌人偶一的慈悲?

      只见青木大佐一扬手示意。

      纸糊的富士佳景屏风敞开,另一偏房的榻榻米上,开设了盛宴,全是一等一的佳肴美酒、海鲜、刺身……,晶莹的肉体,粉嫩的,嫣红的。长几案布

      置极为精致,全以深秋枫叶作为装饰。每个清水烧旁边都有一只小小的女人的红掌,指爪尖利妖烧。

      青木招呼着大家,歌舞伎的名角,还有蝶衣:

      “冬之雪、春之樱、夏之水、秋之叶,都是我们尊崇的美景。”

      蝶衣一念,良久不语。无限低回:

      “我国景色何尝不美?因你们来了,都变了。”

      对方哈哈一笑:

      “艺术何来国界?彼此共存共荣!”

      是共存,不是共荣。大伙都明白。

      在人手掌心,话不敢说尽。记得此番是腼颜事敌,博取欢心。他是什么人?人家多尊重,也不过“娱宾”的戏子。顶尖的角儿,陪人家吃顿饭。

      蝶衣一瞥满桌生肉。只清傲浅笑:

      “中国老百姓,倒是不惯把鱼呀肉呀,生生吃掉。”

      生生吃掉。被侵略者全是侵略者刀下的鱼肉。

      蝶衣再卑恭欠身:

      “谢了。预请把我那好搭档给放了。太感激您了!”

      “不。”青木变脸,下令,“还得再唱一出,就唱《贵妃醉酒》吧。”

      蝶衣忍辱负重,为了小楼,道:

      “官长真会挑,这是我拿手好戏呢。”

      他又唱了。委婉地高贵地。

      好一似嫁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啊,
      广寒宫。

      他打开了金底描上排红牡丹花开富贵图的扇子,颤动着掩面,驾娇燕懒。

      贵妃。

      只在唱戏当儿,他是高高在上的。


      待得出来时,夜幕已森森的低垂。

      蝶衣在大门口等着。

      宪兵队的总部在林子的左方,夜色深沉,一只见群山林木黑她越的剪影。也只见蝶衣的剪影。

      清秋幽幽的月亮,不知踪迹,天上的星斗,也躲入漆黑的大幕后似地。

      等了一阵,似乎很久了,创痕累累的段小楼被士兵带出来。他疲惫不堪,踉跄地却急步上前。

      见着蝶衣。

      “师哥,没事了。”

      他意欲扶他一把。一切过去了,他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人了。

      谁知小楼非常厌恶,痛心,呼吸一口子急速,怒火难捺。他的眼神好凶,又夹杂瞧不起,只同吃下去一头苍蝇那样,迫不及待要吐出来:

      “你给日本鬼子哈腰唱戏?你他妈的没脊梁!”

      一说完,即时啐了蝶衣一口。

      唾液在他脸上,是一口钉子!

      他惊讶而无措,头顶如炸了个响雷。那钉子刺向血肉中,有力难拔。

      他呆立着。

      黑夜中,伸来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她用一

      一块轻暖的手绢儿,把那唾液擦去。款款地,一番美意。一切似曾相识,是菊仙!

      她温柔地拍拍小楼,然后挽着他臂弯,深深望蝶衣一眼。

      菊仙挽着小楼,转身离去。一切悄没声色。幕下了。

      望向林子路口,、原来已停了黄包车,原来她曾悄没声色地,也在等。

      她早有准备!她背弃诺言!

      —一抑或,她只是在碰运气,谁知捡了现成的便宜?

      蝶衣永远忘不了那一眼。她亲口答应的:“我躲他远远儿的!”但他没离开她,她倒表现得无奈,是男人走到她身边去。

      这是天大的阴谋。

      婊子的话都信?自己白赔了屈辱,最大的屈辱还是来自小楼的厌恶。谁愿哈腰?谁没脊梁?蝶衣浑身僵冷,动弹不得。一切为了他,他却重新失去他,一败涂地。脸上唾液留痕处,马上溃烂,蔓延,焚烧——他整张脸也没有了,他没脸!

      月亮不识趣地出来了。

      清寒的月色下,忽闻林子深处有人声步声,还有沉重呼喝:

      “走!”

      蝶衣大吃一惊。

      “打倒日本鬼子!打倒——”

      然后是口鼻被强掩的混浊喊声,挣扎,殴打。

      “乒!”

      枪声一响。

      “乒!”

      枪声再响。

      林中回荡着这催命的啸声,世界抖了一下。又一下。林子是枪决的刑场。宪兵功德圆满地收队了。

      受惊过度的蝶衣,瞪大了眼睛,极目不见尽头。他同死人一起。他也等于死人。墓地失控,在林子涑涑地跑,跑,跑。仓皇自他身后,企图淹没他。他跑得快,淹得也更快。跌跌撞撞地,逃不出生天。蝶衣虚弱地,在月亮下跪倒了。像抽掉了一身筋骨,他没脊梁,他哈腰。是他听觉的错觉,轰隆一响,趴唯一声,万籁竟又全寂,如同失聪。

      人在天地中,极为渺小,子然一身。浸淫在月色下。他很绝望。一切都完了。

    第六章 夕阳西下水东流

      留声机的大喇叭响着靡靡之音。

      蝶衣心情无托,惟有让这颓废的乐声好好哄护他。

      房子布置得更瑰丽多姿,什么都买,都要最好的。人说玩物能丧志,这便是他的心愿,但愿能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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